實驗室的初步成功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建邦實業略顯緊繃的軀體。新型環保增塑劑和簡易IC的樣品雖然離大規模量產還有距離,但它們代表的可能性,足以讓核心團隊看到一片更廣闊的藍海。
張建軍趁熱打鐵,進一步加大了研發投入,同時指示鐘博士,開始謹慎地為這些“未來”技術申請國際專利,構筑法律壁壘。
然而,商場的波譎云詭從未停歇。怡和似乎暫時收斂了正面強攻,轉而采取了更迂回的策略。市面上關于建邦實業“資金鏈緊張”、“北上投資踩坑”的流言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像潮濕角落里的霉菌,時不時又滋生出一片。
同時,建邦實業幾個原本十拿九穩的政府小型工程招標項目,接連以微弱的劣勢敗給了一些名不見經傳的新公司,而這些公司的背景深挖下去,總能隱隱約約看到怡和系資本的影子。
這種無處不在的掣肘和暗地里的擠壓,讓人仿佛陷入一張無形的網,雖不致命,卻極大地消耗著精力和資源。
“老板,怡和這是改用‘纏斗’策略了,不想讓我們舒服地發展。”陳威廉匯總著近期的不利消息,眉頭緊鎖。
“意料之中。”張建軍站在地圖前,目光掃過香港,最終落在內地廣闊的區域,“他們越是如此,越是證明我們選擇的道路讓他們感到了威脅。繼續推進我們的計劃,不必糾纏于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更加堅定了開辟內地第二戰場的決心。廣州的試點工廠必須成功,而且要更快地擴大成果。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帶來了一個更微妙的消息。
來訪的是霍英東的一位得力助手,姓何,人稱何先生。他并未過多寒暄,直接說明了來意。
“張生,霍生讓我來給您提個醒。最近廉政公署那邊,風氣有點緊,抓了不少小魚小蝦,但也接到了一些關于商業賄賂的匿名舉報,范圍扯得有點廣。”何先生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霍生說,樹大招風,越是快速發展的時候,越要留意手腳干凈,特別是公司內部財務往來和與政府部門的接觸,要經得起查。”
張建軍心中微微一凜。霍英東的消息渠道遠非他能比,這個提醒絕非空穴來風。
結合之前怡和經理接觸廉署的動作,這很可能是怡和另一記陰招的前兆——即便找不到確鑿證據,也要通過廉署的調查來惡心你、拖慢你的腳步,甚至搞臭你的名聲。
“多謝霍生關心,也辛苦何先生特意跑一趟。”張建軍神色不變,“建邦實業一向守法經營,歡迎任何形式的監督。不過,內部自查自糾,確實應該常抓不懈。”
送走何先生,張建軍的臉色沉了下來。怡和這一手,確實刁鉆。廉政公署獨立性強,一旦被其盯上,調查過程漫長而繁瑣,對公司的聲譽和運營都會造成不小的困擾。
“龍五。”
“老板。”龍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立刻讓內部審計部動起來,對公司過去一年的所有財務往來、特別是與有官方背景的機構或個人的交易,進行一輪徹底復核,所有賬目必須清晰、合規,有據可查。通知各部門主管,配合審計,任何環節不得隱瞞。”
“明白。”
“另外,”張建軍沉吟道,“讓龍三想辦法,留意一下廉署那邊的風聲,特別是負責商業罪案調查的部門,看看有沒有針對我們的線索在收集。注意分寸,不要主動接觸,更不要試圖干擾調查,只需了解動向。”
“是。”龍五領命,迅速部署下去。
整個建邦實業仿佛一臺精密的機器,開始高速而有序地運轉起來。審計部燈火通明,財務人員加班加點核對賬目;各部門主管變得格外謹慎,所有對外文件的審批流程更加嚴格;研發部和市場部則不受影響,繼續按計劃推進項目和市場開拓。
張建軍自己則再次翻看了系統提供的關于70年代香港廉政風暴以及相關商業案例的信息,做到心中有數。他確信自己及公司核心層沒有行賄行為,但難保底下的人或者合作方為了圖方便,有過一些擦邊球的操作。必須確保即使被調查,也能全身而退。
幾天后,龍三反饋回來消息:廉署內部確實有人在暗中收集建邦實業的資料,但目前似乎還沒有立案調查的明確跡象,更像是在進行初步的背景摸查。
壓力如同烏云般籠罩,但暴雨并未立刻傾盆而下。
就在這山雨欲來的氛圍中,廣州方面再次傳來消息。這次不是好消息——合作的那家國營電子元件廠,在技術改造過程中,一臺關鍵進口設備在安裝調試時突然出現故障,導致生產線停滯。國內的技術人員無法解決,而申請外國工程師入境維修,手續繁瑣,耗時漫長。
廠方和地方輕工部門的領導都很著急,試點項目面臨出師不利的窘境。
陳威廉在電話里語氣焦急:“老板,如果這個問題不能盡快解決,不僅會影響訂單交付,更可能會打擊內地合作方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
屋漏偏逢連夜雨。香港這邊廉署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而未落,廣州的合資項目又突遇技術難題。
張建軍握著話筒,目光掃過辦公室里那塊小小的IC樣品。困境之中,往往也隱藏著機遇。
“威廉,穩住。”他的聲音異常冷靜,“告訴廠方和輕工局的領導,設備問題,我們來解決。讓他們準備好設備型號和故障代碼,我這邊立刻組織技術專家研究解決方案。”
掛了電話,他立刻叫來了鐘博士,將情況簡單說明。
“老板,那臺設備型號比較老,我們也沒有相關資料,恐怕……”鐘博士面有難色。
“我們沒有,但‘別人’可能有。”張建軍意味深長地說,“你忘了我們正在攻關的技術方向了嗎?精密機械和電子控制本就是相通的。你立刻組織一個技術小組,包括機械、電子、自動化控制方面的能手,就以研究學習、提供技術支援的名義,申請緊急赴廣州。我會讓龍五以最快速度辦好手續。”
鐘博士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老板這是要借這個機會,不僅解決故障,更要實地展示建邦的技術實力和解決問題的誠意,進一步加深與內地的技術捆綁和信任!
“我明白了!我馬上挑人,親自帶隊過去!”鐘博士瞬間充滿了干勁。
技術小組迅速組建完畢,在龍五的高效運作下,赴廣州的手續以驚人的速度辦好。臨行前,張建軍將鐘博士叫到一邊,低聲交代了幾句。
“……到了那邊,全力以赴解決問題。但更重要的是,多看,多聽,多交流。尤其是看看他們還有哪些技術瓶頸和需求,哪些設備依賴進口。這或許是我們下一步的機會。”
鐘博士重重點頭:“老板,我明白怎么做了。”
送走技術小組,張建軍獨自站在辦公室窗前。香港的天空陰云密布,一場大雨似乎即將來臨。
內有廉政公署的調查隱憂,外有怡和的步步緊逼,遠方還有亟待解決的技術難題。
風,已經滿了樓。
但他眼神沉靜,沒有絲毫慌亂。危機危機,危中有機。這一次,他不僅要化解危機,更要借此東風,將火燒得更旺,將根扎得更深。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霍英東的號碼。
“霍生,最近天氣多變,想約您喝杯茶,聊聊養生之道,不知您是否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