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頓了一步，但兩秒鐘后，我又接著邁開大步，徑直往前走。
小鳳窩在我懷里低嘆：“哎——孩子餓死了知道奶了，但凡她早兩個月認清真相，同主人你說這句話。也不至于，到如今，雙方余生都會留遺憾的地步。”
是啊，事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已經沒有理由能說服自己原諒她了。
我這輩子，注定得不到幼時最想要的母愛……
而她宋淑貞，也注定會失去親骨肉，同女兒、相見不相親。
我若是倒霉死在了宋花枝手下，那她便會失去這輩子唯一的親人。
我死了，她余生，也不會好受。
——
晚上，青漓單獨弄了兩個小菜，端進我們的房間。
小鳳與紫蛇他們，則在堂屋吃這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后一頓團圓飯。
今晚，青漓還拿了一壺白酒來。
說是要和我，不醉不眠。
有酒有菜，這條件，正適宜下藥！
和青漓在一起這么久，我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他早已爛熟在心。
所以今晚他單獨為我炒的這兩個小菜，都是我平時最愛吃的東西。
“菌菇燉雞肉，麻辣小龍蝦，這個辣度，你吃起來最開心。來，為夫給你先把酒倒上，然后為給你剝小龍蝦。”
他拿起酒壺，給我手邊的酒杯添滿。
我舀了勺他剛給我盛的雞湯，抿一口，十分享受的砸吧嘴回味：“雞湯好鮮，雞肉也好香！老公你今晚怎么這樣大方，都允許我喝酒了！”
他溫潤勾唇，拿我沒辦法地寵溺道：
“忽然想起來，為夫與阿鸞認識這么多年，還從未單獨與阿鸞把酒言歡過。今晚，想補上這個遺憾。”
我端著飯碗索性再往他身邊坐坐，歪頭靠在他肩上，與他親近：
“上輩子，在不老族，我喊過你的。
可你說怕我酒后亂性對你上下其手玷污你的清白，所以死活不陪我一起喝。
那晚我雖然的確喝得酩酊大醉，但我最后，不是并沒有耍酒瘋占你便宜嘛！
你啊，上輩子就是過度謹慎，不信我。不過……”
我拿過酒杯，悶了一杯，抱住他胳膊就沖他耍賴撒嬌：
“就算你那會子防著我貪圖你的美色，怕我占你便宜揩你油，那么潔身自好和我保持距離……
你現在不還照樣得夜夜陪我一起睡，乖乖讓我摸你的胸肌、腹肌……尾巴。
就算那時候你拒我于千里之外，現在，你不還是落到我手里，做了我老公？
哎，阿漓啊，三百年前你老婆我就勸過你，不要做無意義的掙扎，你偏不信。
你看，結果證明一切！”
“是，三百年前是為夫不自量力了，為夫太自以為是，太不知好歹。
早知阿鸞命中注定該是為夫的，為夫那時就該夜夜鉆阿鸞被窩，理直氣壯地鉆，放心大膽地鉆。”
他摟住我的腰，眉眼溫柔地繼續給我添酒，再舉起自己的酒杯，與我杯盞相碰，叮的一聲，“為夫自罰一杯。”
我舉著酒杯努努嘴：“誰自罰還碰杯呀。”
想了想，我歪頭故意逗他：
“老公，你該不會，不怎么同人一起喝酒吧？
你這樣子，像是沒去過幾場酒局，沒怎么喝過幾次酒，上輩子，你也是極少沾酒水。
你們華桑神宮不開年會嗎？你每年不宴請你手下那些仙官嗎？”
他繼續添酒水，深情瞧了我一眼，又同我碰杯：
“仙家宴會，都是分桌而食，分席而坐。
沒有碰杯的習慣，何況，你老公又是個出了名的冷臉不好惹上司，每年華桑神宮除夕設大宴，那些仙官們看見你老公，連句多余的話都不敢說，只一味自顧自飲酒，看歌舞。
偶爾舉杯同為夫來兩句恭維祝福語，說完就立馬坐回席位假裝和同僚們寒暄了，生怕多說多錯，或是為夫臨時抽查他們的一年功績，他們啊，哪敢靠近為夫，更遑論與為夫碰杯了。
凡俗的這些酒桌上規矩，為夫是不如阿鸞了解得多。”
我和他共飲一杯，他喝完，便貼心地帶上一次性手套給我剝小龍蝦。
剝完一只，喂一只。
幾只小龍蝦填進我口中，我吃得滿嘴是油。
心底倍感幸福地摟住自家老公胳膊，我枕著他的肩昂頭看屋頂，感慨不已：
“小時候，我想過自己會像村里其他女孩一樣，在十七八歲的年紀就被家人許給同村的某個男孩了。
然后，結婚、生子，在家中相夫教子，為一個家，操勞一生，一輩子就這么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我甚至想過，如果我像村里的蘭蘭姐姐一樣，嫁了個吃喝嫖賭樣樣占全的男人，我就帶著孩子，果斷和他離婚，然后搬回家住，邊養孩子，邊給外婆養老送終。
反正，不管我做出怎樣的選擇，都有外婆給我兜底，我這輩子肯定不會過得太差。
在其她女孩都在焦慮家里會把她們嫁給一個什么樣的男人的年紀，我毅然選擇和銀杏一起出陰苗族讀大學。
那時，還要感謝李大叔，是他告訴我和銀杏，女孩子一定要上學，上大學，見世面，開闊眼界。
只有上了大學，見到外面更廣闊的世界，更繁華的風景，女孩的思想才不會被局限于原生家庭、生存環境為她們搭構成的一方小天地。
那會子，趙二正好在追我，說來也是命中注定。
我和趙二先前關系是不錯的，我并不排斥和他一起玩，但偏偏每次一想到我要嫁給他，和他過一輩子，我就全身不自在，甚至會有種這輩子都要生活在黑暗中的壓迫感。
所以，我和外婆說，我不想嫁，我還想上學，想去看更廣闊的天地。
外婆最疼我，知道我選擇上學而不是嫁人后，欣慰地摸摸我腦袋，和我說，她來想辦法。
再然后，趙二就被外婆的考驗給嚇跑了，外婆將攢了半輩子的積蓄都拿來給我讀書了，大學畢業，我回到陰苗族。
由于我們陰苗族大部分家庭都比較看重親情，所以并不支持上過大學的女孩去外打工謀生。
按老人家們的話講，陰苗族的子孫，靠山吃山就能活，女娃子更好養，不指望孩子在外賺那點辛苦錢養家，與金錢相比，族里人大部分都是更希望一家子團團圓圓的，一個不少。
我畢業回來，原本還在擔心回家會不會被外婆催婚，結果現實卻告訴我，我想多了。
因為我身份特殊，不得生母待見，還總被拉出來和宋花枝做比較，宋花枝是圣女，我是、倒霉鬼，喪門星，族里根本沒人敢來我家說親，怕把我娶回家，壞了家中氣運。
彼時我還在想，沒人敢娶我，也挺好，這樣我就能和外婆相依相伴一輩子了。
他們不愿意娶，我還不樂意嫁出去伺候別人全家呢！
宋淑貞要拿我頂替宋花枝送給謝妄樓那次，李大叔故意挖坑嚇唬我，還讓我穿嫁衣嫁什么陰苗族先祖陰尸。
那會子我是當真不在意，反正我這輩子也不想再結婚了，嫁陰尸雖然會占婚姻宮，一生再無姻緣，但不嫁，小命都沒了，更何談什么破姻緣了。
但，萬萬沒想到，后來我竟然嫁給了你。
你說你是不是給我灌迷魂藥了，所以我才會明明已經出現在陰尸墳前了，卻突然神使鬼差的改變主意，跑去嫁你這個青蛇大妖了？
還有那兩只引路紙人，也是你弄出來的吧，你當時肯定和李大叔計劃好了，聯手給我一個人下套呢！”
他將蝦仁塞進我嘴里，青眸內的光，和煦清淺：
“沒有給夫人灌迷魂藥，是夫人與我有緣，緣分太深。
那兩只紙人確實是為夫變出來的，老李一開始，便在暗示你，進紅云洞，找為夫。
笨蛋，為夫又怎會真允許你嫁給什么先祖陰尸。
為夫都已經做好了等你走到陰尸墳前選定陰夫，就弄一股妖風把你卷到紅云洞，讓你不得不嫁為夫的準備，誰知，夫人聰明，自個兒找來了。”
“根本不是我將你喚醒的，而是你原本就是清醒狀態，所以你才會在我懷疑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青蛇大妖時，故意顯現身上的蛇鱗，幫我確認你的身份，對么？”我倚在他懷里問。
提及那些美好的往昔，他眼底的笑意清澈明媚：“夫人都進了為夫的石棺，扒了為夫的衣服了，為夫還能讓夫人跑了不成？”
“好啊，你果然都知道！那你還讓我主動……你壞死了！”我羞紅了臉頰，不好意思地用拳頭輕砸他心口。
他將自己杯中的酒水喂給我，沒心沒肺地好笑道：“可后來……不是換成為夫主動了么？”
“你！”我語塞，怪不能怪，罵又不能罵，只能拿他沒辦法地撲進他懷里，抱住他感慨：“我怎么就嫁了你這么一條小心眼的蛇。”
“夫人說的，是夫人先看上為夫的，所以，這個問題得問夫人自己。”他低頭輕輕吻了一下我的唇，口齒間，還攜著淡淡的酒香。
我拿起酒杯，與他又同飲了好幾輪。
慵懶地倒進他懷里，我把玩著手里的空酒杯，輕輕同他說：“今年除夕，讓云婼吩咐下去，族里辦場熱熱鬧鬧的廟會，驅驅污穢。”
“好。”
“下個月逢集，你得給我買糖葫蘆，你上次去集上答應我的！”
“好。”
“今年咱們就在陰苗族過年吧，哪都不去了。”
“好。”
“過幾天，你得把咱們的婚禮提上日程了，狗男人，我都嫁給你半年了，你什么時候給我一個名分啊！”
“……好。”
“阿漓……”
“嗯。”
他的嗓音，愈發沉啞。
我閉上眼，笑著輕喃：“遇見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