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桃花開。
年輕的陰苗圣女捧著紅薯坐在溪流邊的石頭上同她聊天。
“我上次過來，阿漓還是條小蛇……現在都變成大美男了。
男大十八變，比我想象中的還俊美。玉鸞姐姐你有福啦！
這么一位絕世美男放在身邊，朝夕相處，哈哈，換成我，我做夢都能笑出聲。”
玉鸞圣女寵溺地捻了朵桃花遞給滿頭銀花釵叮叮作響的陰苗圣女：
“上次過來，你不也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娃么？
你啊，當真是天生膽大。陰苗族與不老族相隔千里，你就因為同家里賭氣，打個小包袱背上，在外面流浪了兩個月，陰差陽錯地摸了過來。
你一個小女娃，外面壞人那么多，也不怕被人販子給拐跑了。”
“我才不怕。”
陰苗圣女拍拍自己腰上繡著各色小野花的小挎包：
“我有陰蠱粉！我還會法術。
我十歲那會子就已經能把好幾個成年人打的抱頭鼠竄了，只要我帶上足夠的銀兩、干糧，我在外是很安全的。
你看我娘都不擔心我，她曉得我野夠了自己就會回家了。”
“話是這么說，但若是遇見什么天災人禍……還是很危險。”
“可我運氣好啊！就像上次，我從懸崖上掉下去，都能遇見玉鸞姐姐。”
“你啊，上次還是很嚇人的。若非我和青漓在山下找草藥，你怕是早就淪為懸崖下的一縷孤魂野鬼了。”
“這不是正趕上了嘛！這次我來之前，我娘還特意囑咐我，要我多感謝你當年的救命之恩，多帶點特產給你。吶，特產我拎來了。感謝的話……”
陰苗圣女突然親昵地摟住白衣圣女，活潑歡喜道：
“我和玉鸞姐姐關系這么好，就不講那些虛的了！反正，我來，玉鸞姐姐開不開心，我都要在玉鸞姐姐這蹭個把月的飯！
幾年未見，阿漓現在都會做飯了呢，廚藝真好。哎呀玉鸞姐姐，你不曉得，我在家里我娘成天就只會燒那幾道菜，我都吃膩了！
你別說，阿漓的廚藝有種外面大酒樓的風格，嗯……御廚你知道么？
就是給皇帝做飯的廚子，我感覺，阿漓現在的手藝都趕上御廚了！”
“你來，我當然開心。”
白衣圣女寵溺刮了下陰苗圣女的鼻梁骨，溫柔笑道：
“阿漓的手藝是不錯，他很會燒菜做飯。我家的家務，現在都是他一個人做。
每次吃完飯，我要刷碗，他都不許。我想干點消食的事都沒機會。”
“阿漓的廚藝是和誰學的？師父有兩把刷子啊！”
白衣圣女怔了怔，目露疑色：“似乎，原本就會。沒有人教他，他下廚，隨便做做都能燒出一盤好菜。”
陰苗圣女嘟嘴好奇道：“阿漓的身份，還沒有線索嗎？”
“沒有。”
白衣圣女搖頭：
“我讓兔妖去外面查了……只查到，他是從水蛟一族的蛟王從外面抓回去的蛇妖。
蛟王，似乎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把他關在鐵籠子里折磨了幾十年。
這幾十年，他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后來不知做了什么事徹底惹怒了蛟王，蛟王便下令將他虐殺，碎尸萬段……”
“那就不好再查了，總不能直接去問蛟王，青漓到底是誰。”
“三年前我就已經讓追查此事的小妖回來了，青漓是誰，不重要……怕只怕，萬一被蛟族察覺有人在打探青漓的事，會發現青漓還活著，到時，青漓就危險了。”
“嗯，玉鸞姐姐說得對。那阿漓，他自己有沒有說，他和蛟王之間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竟引得蛟王那般殘忍地報復他？”
“我，不能問。
阿漓在外面受的刺激太大，已經影響了他的神智，上次我只是無意提到了蛟族，他便有了自殘傾向……
我怕再追問，會逼他做出什么傻事。
他倒是和我說過，他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是誰了，他腦中的記憶是從被囚在海底水牢開始的，他連自己是何時被仇家抓走的，都不記得了。
這種情況，要么是他被蛟王抓走之前就受了重傷，導致過往記憶全無。
初被囚入水牢那段時日他的身體還虛弱，元神之力沒有緩過來，腦中儲存記憶的能力還未恢復正常，所以他才會忘記自己是什么時候被抓進水牢折磨的……
后來慢慢緩過神，記憶才開始正常存儲他所經歷的事。
要么、就是他在水牢中受了太大的刺激，導致他記憶錯亂，神智受損，才失去過往全部回憶。
我本人，比較偏向于、后者。因為，他有自殘傾向。
那年我為了保護他被山君一掌拍吐血，本想趁機逗逗他，就故意倒進他懷里裝死……
結果，卻看見他、拿刀劃自己的手臂，扎自己的尾巴。”
“啊？”
陰苗圣女吃驚道：
“這么說來，他在蛟族那段時間肯定遭遇過許多我們想象不出的極端折磨。這種情況，玉鸞姐姐的確不好直接問他。”
“不過，他說，他是生在漓水之畔，漓水，乃是蛇族領域……我懷疑，他或許與蛇皇有什么關系。
奈何，上次我派妖前去蛇王宮求見蛇皇，卻聽守宮門的蛇仙說，蛇皇去了西天，和佛祖參禪去了。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想通過蛇皇弄清阿漓的身份，怕是還得耐著性子再等兩三年。”
“那就等唄，反正阿漓和你都能活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又不像我們陰苗族，現在已經煉不成長生之術了，族中人還異常的短命，不能長生也就算了，平均壽命近十年竟低至四十八歲！
玉鸞姐姐你知道平均壽數四十八歲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我們陰苗族的人，最長也就只有五六十來年的壽命！
連我們圣女一脈，都最多只能活六十一二歲。
我外婆，是六十歲過世的，太外婆是六十一歲過世的，我和我阿娘，以后大抵也就只能活這么久了……
我這個陰苗圣女，和你這位不老族圣女不同，你生來仙脈仙骨，我和我的族人一樣，都是凡人。
凡人，都是有旦夕禍福的。不過、也夠了。人生五六十載，想玩的地方，我應該都能玩完。
長壽有長壽的活法，短命有短命的活法。
哦對了，說起蛇皇、蛟王……
我們陰苗族世代居于九黎山下，三千里苗域的神主、九黎山的鎮山龍神華桑大帝，聽說他就是蛇皇的親侄子！
而且傳聞他也和蛟族有仇！
阿漓的身份，等回去我讓我娘上香請示一下華桑大帝，說不準他老人家能查出來！”
“真的么？”白衣圣女欣喜道：“那就拜托你了婼兒！”
“咱們姐妹之間，何須客氣。”
“對了婼兒，你會針灸，等你有空，能不能用針幫阿漓穩穩心神，他神智受損，我怕他日后再受什么刺激，會新病舊疾齊發。”
“放心好了，交給我辦！”
——
“奇怪，幽冥山上空的那團黑氣，到底是什么東西……”
“玉鸞，本祭酒只能算出來，那團東西與族人們有關。”
“那是業障之力，是不老族的貪念所凝。”
“胡說八道，我不老族，只是追尋長生之道……怎就是貪念了，縱有貪念，也不至于化成那般洶涌的業障之力！”
“那些業障之力不利子孫，會給不老族帶來滅頂之災的。”
“好了玉鸞！不要在這危言聳聽了。你，近來法力如此突飛猛進……是不是，快到飛升之境了？”
“風玉鸞，你不用掩飾，你的情況，時刻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掩飾是沒用的，我們有的是辦法，監管你修為波動！”
“圣女，族長方才的話是什么意思！為何您都已經用盡全力掩飾自己的修為道行了，他們還是能察覺到您快入飛升之境了！”
“看來那一天，終究還是要來了。紅蝶，明日起，你便不用再跟著本圣女了。”
“圣女！紅蝶不要！紅蝶就要陪在圣女身邊，不管發生什么事，紅蝶都要與圣女一同面對！”
“難道你想做第二個二嬤嗎！”
“圣女！紅蝶自幼就跟在圣女身畔，承蒙圣女悉心教導，教紅蝶讀書識字，辨認草藥，修煉之術——
紅蝶與圣女早已不是主仆之情，紅蝶早就拿圣女當做親姐姐了！
就算和圣女一起死，紅蝶如今活了一百多年，能與圣女同日而亡同穴而眠，紅蝶，也值了！”
“小紅，尋死容易，活下來難。何況，本圣女還有要事托付你。”
“是、阿漓的事？”
“嗯，我走后，請你務必，助阿漓離開不老族。我離不開不老族，阿漓不是本族人，他可以。”
“圣女——”
“若我僥幸逃過一劫，我亦會帶阿漓，一同離開不老族。小紅，你說得對，朝夕相處一百二十三年，你我，還有藍蝶，早已不僅僅是主仆之情了，我也拿你們當妹妹，所以，我想你活著。”
“圣女……原以為，圣女都已經真要成仙了，他們會放過圣女一馬……沒想到，他們還是想讓圣女死。圣女、姐姐，你逃吧！帶上阿漓，一起逃！”
“我何嘗不想，帶他一起，逃離這個牢籠，與他、長長久久。”
深夜，她試著出現在幽冥山與外界的交界口……
謹慎抬手，豈料手剛伸出去，就被一道金光給狠狠灼傷格擋了回來——
“果然在這。”
她立即施法一探究竟——
卻發現，整片大山的地下與上空，都被罩了層十分強悍的法陣……
那法陣一旦啟動，足以，將她吸干道行，打得魂飛魄散。
她絕望闔目，無奈苦笑。
“難怪，母親當年，逃不出這里。”
找到答案后，她心痛如絞，魂不守舍地回了家。
一進門，便見一條渾身披著幽青鱗甲的青眸大蛇在盯著墻上剛掛上去的一幅圣女圖，癡癡出神。
那圖，是族中畫技最好的老先生，親手為她繪的人像。
筆法精妙，將她畫得靈動美艷，栩栩如生。
她的夫君只知道，那幅畫繪出了她九分神韻，他甚喜之……
卻不曉得，那畫，是大祭酒送來提醒她，時機將至，該飛升了。
不老族，容不下一個圣女真的飛升上天做神仙，他們只允許圣女按照自己的方式飛升……
而族中每一任圣女飛升前，大祭酒都會安排族中畫技最好的先生，為她繪制圣女圖。
以供她飛升后，懸于祖祠，受族人香火供養。
圣女圖都畫好了，下一步，便該是、為她擇婿，強迫她嫁人，留種……
她惡心這種操作，于是，便在他們打定主意前，主動告訴他們，自己的身子已經不清白了，且自己體內沾了妖氣，孕育不出他們想要的新圣女。
他們的反應，也在意料之中——
“風玉鸞！你身為我不老族圣女竟敢與一只妖物茍合！你便如此生性浪蕩耐不住寂寞嗎！你有將我與大祭酒放在眼中么！”
“風玉鸞，你這是想毀了我不老族啊！”
“你們若是想飛升大會之前不生風浪，就不要想著對阿漓下手，不然，本圣女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同你們魚死網破，讓你們得不償失！”
“風玉鸞！”
“風玉鸞，本祭酒會通知下去，八月十五，是你的飛升大會。”
“風玉鸞，真以為本族長拿你沒法子了么！此物一下，你從此，便要受制于我，膽敢違抗，讓你生不如死！勿怪本族長狠心，這可是你自找的。”
幾日后，那個笑容明媚的陰苗族小圣女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玉鸞姐姐……你這么急著給阿漓找他的族人，是因為，不老族發生什么事了嗎？”
“玉鸞姐姐，你到底怎么了？阿漓說，你近來都刻意躲著他……”
“玉鸞姐姐，你有什么事可以和婼兒說啊，婼兒也是圣女，婼兒能幫你！”
“姐姐，你的法力……是被什么東西壓制了！”
“你說啊姐姐，你到底怎么了……還有你胳膊上的紅血線……兔妖說，你近日總是和她們交代許多你不在后的事，你要去哪？還是，你要死了？”
小圣女依舊面若桃花，神采奕奕，而她，卻已兩鬢悄然生銀絲。
“婼兒，告訴姐姐，你這次來不老族，究竟是何原因？”
小圣女聞言一愣，下意識想編理由，但抬眼看見姐姐沒有血色的憔悴容顏，張了張嘴，終是沒忍心欺騙。
“我，是來，找我的主人、華桑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