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南方小年。
京都的天氣依舊冷得透骨,干冽的寒風像是能鉆進人的骨頭縫里。
上午十一點五十八分,方澈乘坐的車輛再次匯入了京都龐大而緩慢的車流中,蛄蛹前行。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的嚴寒形成兩個世界。
方澈靠在后排座椅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敲擊著。
【安青青:到哪兒了?我已經點好菜了,都是你愛吃的,快來快來!】
【方澈:堵在路上了,一會兒就到!】
【安青青:你已經說三遍快了……】
中午這頓飯得吃飽,下午才有力氣去彩排。
回完消息,時間正好來到十二點整,方澈順手點開了音樂APP。
《破繭》專輯最后兩首壓軸歌曲,準時上線!
《小美滿》和《望》!
毫無疑問,空降各大音樂平臺新歌榜和飆升榜前列,再次展現了其恐怖的統治力。
相較于《小美滿》旋律的輕松活潑,《望》這首歌,無疑更貼合如今臨近春節的氣氛。
這是一首關于思念,歸家與團圓的歌曲。
云燁那帶著故事感的嗓音,將游子對歸途的期盼,對故鄉的懷念以及對親人的牽掛,演繹得淋漓盡致。
歌詞巧妙的運用了“風箏”“手中線”等一系列充滿畫面感的意象,將那種渴望歸家卻又近鄉情怯的復雜心緒渲染到極致。
至于為什么要把這首歌放在專輯最后上線?
這自然是方狗敲定的!
目的很簡單,就是給那些身體還被困在工位,但心早已飛回家了的人們,上上強度!
其效果,堪比在即將放學的最后一分鐘,給學生播放下課鈴聲!
果然,歌曲上線沒過多久,評論區就如期破防!
【啊臥槽!這歌聽得我鼻子發酸!】
【救命!怎么還不放假啊!我現在就想回家!】
【媽的,這破班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這首歌放在最后上線,絕對是故意的!太會選時間了!】
【這么懂怎么折磨打工人,一定不是云燁自己的想法!他那么溫柔!】
【方狗!一定是方狗!】
【沒錯!絕逼是方狗這個狗東西搞得!】
【方澈你沒有心!】
……
【破防值+100!】
【破防值+100!】
【破防值+100!】
【……】
……
下午七點,天色早已漆黑。
湯陽從躺了一整天的出租屋床上掙扎著爬起來,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腰。
他套上棉衣,慢吞吞的走下樓。
租住的小區樓下,是一長排燈火通明,招牌五花八門的小飯店街道。
湯陽看著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景,忍不住“嘖”了一聲。
“今天吃什么呢?”
樓下的這些飯店,他都已經光顧了幾個月。
尤其是最近這一個月,天天輪換著吃,早就吃膩了,甚至聞到味道都能猜到是哪家。
可自己做飯又嫌麻煩,而且廚藝僅限于煮泡面。
“算了,老樣子,拉面吧。”
他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走向了那家最常去的拉面館。
店里人不多,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熟練的點了一碗最便宜的牛肉拉面。
刷了會手機后,面就端了上來。
湯陽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氣,送入口中。
味道還是那個味道,比母親做味道要好一些。
但在下料上,尤其是在肉量上,就和老媽差的太多太多了。
碗中寥寥兩三片薄如蟬翼牛肉,已經到了能透光的地步。
好刀法!
湯陽吹了吹面,吹走這些不合時宜的念頭,眼下可不是在家里,是在距離家鄉千里之外的京都,是在他勉強維生的出租屋樓下。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湯陽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神情猛的一怔。
是【媽媽】。
他急忙將口中的面條吞了下去,差點噎到,趕緊喝了一大口水順下去。
然后清了清嗓子,努力調整面部表情,這才按下了接聽鍵。
“喂,媽?”他語氣輕快。
電話那頭傳來了母親熟悉而溫柔的聲音:“小陽,吃飯了嗎?”
湯陽下意識的看了眼面前那碗已經吃了小半的拉面,回道:
“還沒呢,正加班呢,最近公司有個項目,忙得很,估計還得一會兒,怎么,有事嗎?”
母親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會兒,才輕聲說道:
“沒啥事,就是想看看你有沒有按時吃飯,再忙也得記得吃飯,不然對胃不好。”
湯陽:“我知道,媽,你放心吧,我還能餓著自己不成?要是沒啥事我就先掛了啊,手頭還有點活要趕完。”
電話那頭沉默著,沒有回話。
湯陽也沒敢再多說,生怕自己哪句話露出破綻,趕緊說了句:
“媽我先忙了,晚點再說。”
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隨后他這才松了一口氣,仿佛打了一場仗。
他看了一眼已經有些涼了的拉面,重新拿起筷子,繼續默默的吃了起來。
說起來,他已經被公司優化掉快一個月了。
頭兩個星期他還躊躇滿志的四處投簡歷,面試。
可接近年關,招聘市場一片冷淡,合適的崗位少之又少。
幾次碰壁之后,他索性就躺平了。
正好借著這段時間歇一歇,放松一下以往工作勞累的身心。
不過,失業這件事,他是瞞著父母的。
父母辛辛苦苦養他長大,好不容易看他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他實在不想再讓二老為他擔心了。
他盤算著,等到春節假期那天再回家,在家里開開心心的過個年,裝作一切安好的樣子,等過完年回來再鉚足了勁找工作,能瞞多久是多久。
小的時候,他總是不理解,為什么那些長大的人,好像什么事都不愿意跟父母說了。
直到他到了這個年紀,獨自在外漂泊,他終于明白了。
不是不愿意說,而是不忍心說。
報喜不報憂。
幾分鐘后,一碗面見了底。
湯陽付過錢,走出小店,寒冷的夜風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裹緊外套,走向小區旁邊的一家便利店,店內放著歌,不過他并未在意。
而是像往常一樣,買一大瓶廉價礦泉水準備帶回去。
從貨架上拎起那熟悉的1.5升裝礦泉水,他走到收銀臺前,正準備掃碼付款。
手機響起,收到了新的微信消息。
他隨手點開,是母親發來的。
屏幕上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媽:想回家的話,隨時都可以回來。】
湯陽看著這行字,整個人怔在原地。
愣了好幾秒后,他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卻又釋然的苦笑,輕輕嘆了口氣。
他還是沒有藏好。
不,或許不是他沒藏好。
而是父母將他從小照顧到大二十多年,他們怎么會不清楚自己兒子的性格?
他又怎能逃過父母那雙永遠充滿關切的眼睛?
也就在這時,他開始聽清了店內播放的歌曲。
“我們總會繞啊繞繞啊繞。”
“繞幾千里路也望向歸途。”
“乘著風思念吹拂游夜空漂浮。”
“抓一顆流星祝福你要幸福。”
“手中線繞啊繞繞啊繞。”
“繞幾千日夜也望向歸途。”
“燕歸巢遷徙之路參與者無數。”
“待到煙火照夜白時準備慶祝心有所住。”
“怎么了?”店老板見自己這個老顧客站在柜臺前半天沒動靜,忍不住問道。
湯陽回過神來,抬起頭,將手中的大瓶水放回了旁邊的貨架:
“不要了,老板。”
“我先回家過年了!”
……
……
《望》
演唱:周深
作詞:申名利
作曲:音融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