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內,秋意已濃。
幾株老柿樹的葉子已落了大半,只剩下紅彤彤的果實像燈籠般掛在枝頭,倔強地對抗著蕭瑟。
趙牧正挽著袖子,在庭院一角慢條斯理地修剪一盆蒼勁的羅漢松,剪刀開合間,多余的枝條簌簌落下,他的專注得仿佛外界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整個人都與這庭院,這松樹的呼吸融為一體。
聽聞太子殿下微服而至,他并未表現出絲毫意外,平靜地放下剪刀,在銅盆里凈了手,用布巾細細擦干,這才將眉宇間仍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焦慮的李承乾引至溫暖的書房。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從門縫滲入的凜冽寒意,也稍稍熨帖了太子冰涼的指尖。
屏退左右后,李承乾也顧不上寒暄客套,直接將北疆的困境與朝堂上針鋒相對的爭論和盤托出,語氣急促:“趙兄,定北城乃是趙兄你與孤曾經的心血所系,如今更是我大唐疆安定之基石,萬不能有失。”
“如今內憂外患交織,部落離心,內部不穩,補給維艱,若處置不當,恐前功盡棄,甚至引發更大動蕩。”
“朝中議論紛紛,或言剿或言撫,可都不得其法。”
“孤心實憂之,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太子開門見山,甚至眼中還帶著希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其實他也隱隱察覺到了,定北城那邊出現的那些問題,其實可能于眼前這位的謀劃有關,但李承乾卻有非常信重趙牧,不愿直接開口問。
所以只能是以問計的方式,旁敲側擊.......
果然,聞聽太子此言,趙牧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沒有去看太子,只是提起紅泥小爐上咕嘟冒泡的泉水,嫻熟地燙杯,洗茶,沖泡,每一個動作都舒緩而穩定,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待將一盞澄澈溫潤,香氣裊裊的茶湯推到太子面前。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趙牧臉上平靜的表情。
“殿下認為......”趙牧聲音平和的開口,像在談論窗外的天氣道,“人是趨利,還是趨害?”
李承乾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還是順著本能回答道:“自然是趨利。”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趙牧微微一笑,念白一樣說道,“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那北疆的那些部落首領,還有那些降俘那些離鄉背井的流民,他們想要的利,又是什么呢?”趙牧緩聲引導般發著問,又將目光平靜地看向太子,如同深潭......
太子蹙眉思索,手指無意識地在溫熱的茶杯上摩挲。
“而那些依附在定北城附近定居的部落首領,或欲保全權位,部眾,乃至更多的草場。”
“降俘所求不過自由,溫飽,乃至融入我大唐,成為定北新民!”
“流民則欲得肥沃田地,屋舍安穩,一份能傳給子孫的家業。”
說罷,李承乾眼含期待,巴巴望著趙牧......
“不錯。”趙牧微微頷首放下茶杯,笑了笑道,“那朝廷如今在定北城施行的種種政策,無論是工分制還是軍管屯田,核心是給了他們想要的利,還是側重于管與防?”
李承乾如同被點醒一般,猛地怔住了。
仔細回想定北城的各項政策條例,無論是嚴格的戶籍管理,物資配給,還是以工代賑的勞役,核心似乎確實在于管理和防備,生怕這些胡人降俘和流民作亂,而非創造一種讓他們能與大唐休戚與共的利益。
甚至.....都有些脫離了趙牧此前給自己那些建議!
太子想到此處,心里頓時咯噔一下!
趙牧見太子眼神變幻,知他已觸及關鍵,才緩緩道出核心道:“殿下,正所謂開疆易,守土難。”
“但這難,可不在刀兵之利,而在人心向背!”
“欲安北疆,不能只靠律法與軍隊去堵,去壓,更需用實實在在的利益去疏,去引,讓那片土地上的人,無論是胡是漢是貴是賤,都能從大唐治下這四個字里,看到光看到暖,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讓他們自身的身家性命,前途未來,與北疆的安定,與大唐的強盛,牢牢綁在一起,方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此,方為長治久安之基。”
趙牧端起茶杯,輕呷一口,又開始具體闡述。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道:“對于目前定北城那邊遇到的問題,朝廷可正式下旨,冊封那些愿意合作表現恭順者為大唐官吏,不必是虛職,可令其協助管理部眾,維持地方,并給予他們經營草原特產,如優質皮毛,健壯牲畜,特定藥材的專營權,甚至允許他們通過類似我旗下牧云商會等渠道,將貨物賣往中原乃至南方,獲取巨額利潤。”
“讓他們明白,跟著大唐可比跟著昔日的薛延夷,更能獲得榮耀與財富。”
“而對于降俘與流民。”
“可在定北城及周邊交通要沖,設立大型官營集市,鼓勵他們用勞作所得的工分,或是自己生產的手工藝品,采集的山貨,養殖的牲畜,來交換中原的布匹,鹽鐵,茶葉,藥材乃至精美的瓷器。”
“讓他們親手觸摸到身為大唐子民才能享有的生活便利與物質豐饒,感受到尊嚴。”
“摩擦往往源于隔閡,還有貧瘠與無所事事。”
“當大家都忙于賺錢改善生活,忙于為自己的小家奮斗時,彼此間的敵意和爭斗自然就少了。”
“最后,對于定北城的補給運輸。”
“可效仿內河漕運舊例,由朝廷牽頭,聯合幾家有實力,信譽好的大商號,組建專門的北疆貨運聯合社,優化路線,設立固定的,擁有基本倉儲和防御能力的中轉驛站,甚至雇傭部分熟悉路況,悍勇善戰的退役府兵作為護衛。”
“將部分非核心的,耗損巨大的運輸任務承包出去,以契約明確權責,賞罰分明。”
“引入商隊的效率與靈活,朝廷的損耗自然能大幅降低,補給線也能更為堅韌。”
趙牧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
但說出的每一個字,卻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李承乾心中那把名為困境的沉重鐵鎖。
身為大唐儲君的他,之前一直糾結于如何管好,防住。
以至于思維都被困在如何牧民這個方寸之間。
而趙牧卻輕描淡寫地跳出了這個框架。
告訴他這個太子殿下,如何盤活地方。
甚至如何將一片需要不斷輸血的邊陲之地,變為能自我造血的繁榮之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