諄太子監國,這讓朱興明大為欣慰。
因為這個皇太子愈發成熟,處理政務也是井井有條。
更重要的,太子懂得謙卑,這是極為難得的。
紫禁城乾清宮內,暖意融融,殿內四角擺著銅炭盆,爐火正旺。
朱興明端坐御案前,手中握著一份奏折,眉頭緊鎖。
殿外,太監孫旺財靜立門旁,低垂著眼簾,看似恭敬,雙耳卻時刻捕捉著殿內動靜。
“又是流民作亂。”
朱興明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這已是駱炳的第五份奏報了,從十月至今,順天府收到的案件激增三倍有余,尤以搶劫殺人案件最為突出,昨日更有工部一名主事在下值途中被刺傷,搶走錢袋。
“萬歲爺,內閣張首輔求見。”孫旺財輕聲道。
“宣。”
張定行過大禮:“陛下,順天府尹周德安剛遞上折子,請求增撥銀兩以增募衙役、開設粥棚。”
“同時,錦衣衛指揮使駱炳也請求擴編緹騎,加強京城巡防。”
朱興明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窗紙外,北風呼嘯,雪花紛飛:“你們內閣商議如何?”
“臣以為,增撥銀兩賑災安民勢在必行,然擴編錦衣衛需謹慎。如今災民聚集京城外已逾五萬,內城亦有近萬,若只以武力彈壓,恐激起民變。”
朱興明轉頭看向他,“但京城治安不可不顧,當街殺人搶劫已非尋常流民求食之舉,堂堂京城首善之地,這事丟的是大明的顏面,是朕的顏面。”
“臣等萬死。”
不是說,大明王朝富有四海么。
怎么到現在,還是有流民?
這就歸咎于小冰河時代的余威了,雖然有高產的糧食作物,但也架不住天氣變幻無常。
今年京畿西北,發生嚴重干旱。
雖然朝廷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賑災,災民也確實控制住了。
但是一到冬天,還是有大量的流民涌入京城。
張定沉吟片刻,“臣聽聞,錦衣衛已抓獲數名劫匪,審訊得知,確有外地流竄的慣犯混入災民中,趁亂作惡。”
“那便雙管齊下。”朱興明回到案前,提筆蘸墨。
“一,命戶部撥銀五萬兩,于京城四門外增設粥棚,每日施粥兩次,再調撥棉衣三千件;二,命錦衣衛與順天府協同辦案,三日一報;三,調暗衛協助調查,若有幫派組織,務必連根拔起。”
“陛下英明。”張定點頭,稍作停頓,“只是...國丈昨日入宮覲見太后,提及京城治安,頗為憂慮,恐皇后與太子安危。”
朱興明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皇后與太子居于深宮,自有禁軍護衛,不勞國丈憂心。朝堂之事自有朕與諸位臣工。”
周奎這家伙最近發了癲,在嶺南呆的好好的,非要回京城。
回來也不安分,似乎精神方面還出了問題。
張定心領神會,行禮告退。
殿內重歸寂靜,朱興明卻無心安坐。“旺財,去請太子來。”
“是。”
東宮之內,太子朱和壁正在書房讀書,案上攤開的不是經史子集,而是《順天府志》與《戶部近年賑災紀要》。
十六歲的少年已初具儲君風范,眉宇間既有其父的堅毅,又有其母的清秀。
聞聽父皇召見,他即刻起身,隨手將一疊筆記揣入袖中。
乾清宮內,朱興明屏退左右,只留孫旺財在門外守候。
“兒臣拜見父皇。”
“起來吧。”朱興明看著兒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聽說你近日在查閱賑災檔案?”
朱和壁點頭,“是。兒臣以為,天災雖可畏,人禍更堪憂。小冰河余威未散,西北連年干旱,百姓流離失所,京城流民之患,根源在地方賑濟不力,官吏貪墨。”
小冰河問題,還是朱興明教給兒子的。
如今的朱和壁知識儲備,不亞于現代人。
朱興明示意他坐下,“接著說。”
“兒臣查閱近三年西北各州縣上報的賑災銀兩與實發記錄,發現多處不符。以保定府為例,去年朝廷撥銀八萬兩,實際用于購糧賑災者不足五萬,余者下落不明。”朱和壁從袖中取出筆記。
“更有甚者,一些州縣為減少流民數量,竟驅趕災民出境,以致流民如滾雪球般聚集京城。”
朱興明接過筆記,細細翻閱,面色漸沉。“這些數據,從何而來?”
“部分來自戶部存檔,部分...”朱和壁稍作遲疑,“兒臣請孟統領協助,派暗衛調查了數處粥廠實情。”
朱興明抬眼看他,“你調用暗衛?”
“兒臣知暗衛只聽命于父皇,故先向孟統領請教,孟統領請示父皇后,方派了兩人協助。”朱和壁恭敬答道。
朱興明面色稍緩。暗衛指揮使孟樊超確實提過此事,他只當是兒子好奇,未料朱和壁竟真的查出問題。“你可知,此事牽涉甚廣?”
“兒臣明白。”朱和壁目光堅定,“但兒臣更明白,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若放任貪官污吏侵蝕賑災銀兩,無異于縱火焚林,終將殃及池魚。”
朱興明靜默片刻,忽然道:“今夜隨朕出宮。”
朱和壁一怔,“父皇要微服出巡?”
“親眼看看,這京城內外,究竟是何光景。”
夜幕降臨,雪勢稍減。
三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從西華門悄然駛出,前后各有數名便裝護衛。中間馬車內,朱興明與朱和壁皆著尋常富商服飾,外罩厚絨大氅。
“父皇,我們去何處?”朱和壁低聲問。
“先去西城。”朱興明撩開車簾一角,“駱炳奏報,西城發案最多,尤以磚塔胡同附近為甚。”
馬車穿過內城街道,往日繁華的夜市因宵禁提前而冷清許多,只有零星幾家酒樓還亮著燈火。
越往西走,景象越顯凋敝,街邊可見蜷縮在屋檐下的身影,裹著破舊棉被或草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朱和壁緊握雙手,指節發白。他雖讀過無數奏折,描述災民慘狀,卻遠不及親眼所見震撼。
馬車忽然停下,前方傳來嘈雜聲。
“老爺,前面有人鬧事。”車夫低聲道。
朱興明示意朱和壁留在車內,自己下車查看。
只見不遠處,五六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圍住一輛運貨的騾車,與車夫及兩名伙計推搡爭吵。
“憑什么不讓我們領粥?我們也是災民!”為首一個瘦高漢子喊道。
車夫模樣的人啐了一口,“你們昨日領過了,今日又來,后面還有許多人排著隊呢!”
“一碗稀粥頂什么用?我家里老母病著,需要糧食!”另一人叫道,伸手就要去掀車上的麻袋。
護衛們欲上前,被朱興明眼神制止。
他靜靜觀察,發現那群人中,有兩三人雖然穿著破爛,但動作矯健,眼神飄忽,不似尋常饑民。
正當爭執升級時,一隊巡夜官兵趕到,為首的是個年輕校尉,厲聲喝止:“何事喧嘩?”
車夫忙上前解釋:“軍爺,小的是周記米鋪的,奉順天府令往西門外粥廠運糧,這幾人攔住去路,要強搶糧食。”
校尉掃視那群人,“可有此事?”
瘦高漢子立刻跪倒,哭訴道:“軍爺明鑒,小的們實在是餓得沒辦法了。家里老小三天沒吃頓飽飯,這粥廠一日只發一次,一碗稀粥哪夠啊!”
校尉皺眉,轉向車夫:“既是運往粥廠的糧食,為何夜晚運輸?”
車夫支吾,“這...東家吩咐...”
校尉眼神銳利起來,“如今京城戒嚴,夜間運糧需有順天府批文,拿來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