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朱興明的性格變化很大。
之前的他,也是殺伐果斷。
可是做了帝王的位置上久了,朱興明發現壓根就不是這么一回事。
“朕身處此位,每一道旨意,都關乎國法綱常,關乎無數人的身家性命。若僅因憐憫而輕下判斷,或因憤怒而倉促行事,非但無法伸張正義,反而會制造更多的冤屈,甚至動搖國本。朕,必須看到確鑿無疑的證據,必須確保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經得起天下人的審視,經得起史書的評判。”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孟樊超的心上。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并非冷漠,并非不近人情,而是身處其位,必須保持極致的冷靜和審慎。
自己所看到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而皇帝所要權衡的,卻是整個冰山的重量以及其下的暗流洶涌。
御書房內皇帝那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話語,讓孟樊超沸騰的熱血逐漸冷卻。
他明白,陛下并非不愿為民伸冤,而是身處九五之尊,每一步都必須踩在堅實的證據之上,容不得半分俠義心腸的沖動。
這樁案子,已不僅僅是為蘇婉清父母討還公道,更是對他孟樊超能力、心性和忠誠的一次嚴峻考驗。
他沒有立刻大張旗鼓地前往杭州,那無異于打草驚蛇。他先是動用了暗衛在江南的隱秘網絡,派出了數批精干人手,化裝成商旅、流民、游方藝人等,先一步潛入杭州府和錢塘縣,進行前期摸底和布控。
他們的任務是摸清王大宇和趙蟠的日常行蹤、勢力范圍、以及可能存在的弱點,并嘗試接觸可能的知情人,但絕不輕舉妄動。
同時,孟樊超對蘇婉清做了周密的安排。他并未將她留在京城,而是決定帶她一同南下。
原因有二:一是蘇婉清是苦主,對當地情況、人物關系最為熟悉,是活的地圖和人證庫;二是將她獨自留在京城反而更不安全,帶在身邊,在自己的保護下更為穩妥。
他讓蘇婉清換上男裝,扮作自己的隨行書童,并再三叮囑她,無論遇到何種情況,沒有他的指令,絕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沖動行事。
一切準備就緒,孟樊超帶著化名“蘇清”的蘇婉清,以及兩名扮作伙計的得力暗衛,乘著一艘看似普通的客船,沿著京杭大運河,悄然南下。
船行數日,抵達杭州時,正值江南鶯飛草長的暮春時節。西湖碧波蕩漾,垂柳如煙,街市繁華,人煙阜盛,一派人間天堂的景象。
然而,在這片富庶秀美的外表下,孟樊超卻能敏銳地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壓抑氣氛。碼頭上稅吏的盤剝似乎格外嚴苛,街巷中偶爾可見神色倨傲的家丁簇擁著華服子弟招搖過市,市井百姓交談時,眼神中總帶著幾分謹慎和閃爍。
他們并未入住繁華的客棧,而是根據先期抵達的暗衛留下的記號,住進了城北一處僻靜、由暗衛秘密購置的小院。這里鬧中取靜,不易引人注意。
安頓下來后,孟樊超立刻聽取了先遣人員的匯報。情況果然不容樂觀。
知府王大宇在杭州經營近五載,早已將上下衙門經營得鐵板一塊。
府衙、縣衙的官吏大多是其心腹或已被籠絡。關于蘇秀才一案的官方記錄,被修改得天衣無縫:驗尸格目上寫明蘇秀才是“與人爭執,失足跌倒,舊疾復發身亡”,其妻是“悲痛過度,心悸而卒”。
當初那幾個被趙蟠家奴打傷的記錄,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至于人證,更是令人心寒。當初那些目睹慘劇的街坊鄰居,如今要么三緘其口,一問三不知;要么就口徑統一,改稱是蘇秀才先動手辱罵趙公子,趙家家丁只是“自衛”,推搡間“不慎”導致蘇秀才跌倒。
甚至有人反過來指責蘇婉清“誣告良善”、“刁民訛詐”。
顯然,王大宇和趙蟠早已用威逼利誘的手段,將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將所有可能的人證都“擺平”了。留給孟樊超的,是一個看似完美無缺、實則黑幕重重的“鐵案”。
蘇婉清聽到這些匯報,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幾乎要沖出去與那些顛倒黑白的人對質,被孟樊超用嚴厲的眼神制止。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泵戏穆曇舻统炼潇o,“他們越是做得天衣無縫,就越說明心里有鬼。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跟他們爭論,而是找到他們掩蓋不了的痕跡?!?/p>
他吩咐手下:“第一,盯死趙蟠。這種紈绔子弟,囂張慣了,絕不可能因為一件事就徹底收斂。他一定還會惹是生非,找到他新的罪證,就能撕開突破口。第二,查王大宇的財路。一個知府,如此包庇親屬,無非為了權和利。查清他的灰色收入,找到他貪腐的證據,也能迫其就范。第三,也是最難的一點,尋找那些被威脅的證人內心的裂痕。威逼之下,必有怨言;利誘之下,必有不安。找到那個最脆弱、最不甘心的人。”
任務分派下去,一張無形的大網在杭州城悄悄撒開。
孟樊超自己則帶著蘇婉清,開始了更精細的走訪。他們不再直接詢問蘇家案情,而是以路過書生、探親訪友等名義,在蘇家故居周邊閑逛,與街坊閑聊市井趣聞、家長里短,潛移默化地觀察和感受。
幾天下來,孟樊超發現,雖然明面上無人敢提蘇家之事,但每當話題不經意間觸及,一些老人的眼神會變得復雜,會匆匆岔開話題。
一些婦人會下意識地摟緊自己的孩子,露出后怕的神情。這是一種無聲的控訴,說明王大宇和趙蟠的淫威,并未真正征服所有人的良心,只是暫時壓制了他們的聲音。
一日,他們來到距離蘇家不遠的一座香火不算旺盛的小寺廟。孟樊超借口為亡故親人祈福,捐了些香油錢,與一位看起來慈眉善目、年邁的老僧攀談起來。
閑聊中,孟樊超似是無意地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提到聽說附近曾有讀書人含冤而死,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