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山中還是有幾分寒意的,只是對于身懷修為,又有強大魔軀護體的楚寧而言,這樣的寒意并不礙事。
但余三兩還是執意在工坊門口點燃了一處篝火,然后才架起了一個小桌板,與楚寧一道用餐。
“祖師爺爺,你嘗嘗,合胃口不?”剛剛坐下,余三兩便熱情的招呼道。
既然答應留下來用餐,楚寧自然也就不打算掃了對方興致,點了點頭就依言捻起一塊魚肉放在嘴里嘗了嘗。
下一刻,他頓時眼前一亮,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揚,露出了享受之色。
這魚肉外焦里嫩,所放的佐料雖然不重,但卻恰到好處,增味的同時也保留了魚肉本來的鮮美,可以說完全符合楚寧的胃口,他不由得又捻起一塊,再次品嘗。
而這樣的表現,已經說明了一切,自然無需他再做評價。
看見這一幕的老人臉上也露出了孩子般真誠的笑容:“我還記得祖師爺爺就是喜歡這種口味,這些年一直沒丟這份手藝,就是想著等再見到祖師爺爺,做給祖師爺爺吃。”
“看來我也沒老糊涂到什么都不記得。”
楚寧一愣,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抬頭錯愕的看著老者。
之前他是覺得,對方是因為桃花的關系,將他認作了桃花的同輩,可此刻聽他所言,好似還真有這么一個祖師爺爺?
楚寧一時也摸不清楚到底是確有其事,還是說余三兩又犯了病,自己臆想出來了個祖師爺。
“你之前在何處見過那位……咳咳,見過我?”出于好奇楚寧出言問道。
“得有二十來年了吧,那時我記得還是家妮子剛出生呢。”余三兩煞有介事的嘀咕道。
“不過具體多久,我也記不得了,我這些年腦子一天比一天糊涂,就說剛剛吧,師祖爺爺明明最擅長的就是墨甲之道,我卻還在擔心師祖爺爺會修不好那些小玩意。”
“還是看了師祖爺爺的手段后,我才記起來。”
楚寧聽得眉頭緊皺,這余三兩越說越玄乎,就好像自己真的認識他一般。
“對了,師祖爺爺,你這次回來,是不是要幫我干掉薛南夜那混蛋,好挽救龍錚山于水火!?”就在這時余三兩又忽然湊了上來,一臉期待的望向楚寧問道。
楚寧愣了愣,看著眼前這張寫滿希冀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家伙大抵是想那山主之位想得到了失心瘋的地步,才會將自己臆想成一位曾經見過的師祖,期盼自己能幫他扳倒薛南夜。
否則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他認得一位師祖,口味與擅長之事都與自己吻合,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用自己的形象去反推了那位臆想中的師祖。
這種基于現實在自己腦海中構筑出幻想,并且將之信以為真的情況,在臆想癥的病例中并不少見。
想到這里,他倒是有些同情眼前的老人。
一念成執,畫地為牢。
“這事不急,以后再說。”楚寧確信了余三兩就是癔癥之后,倒也知道與這種病患做爭執只會加深對方的病情,只能順著他的話說道。
而余三兩顯然對楚寧這個師祖爺爺萬分恭順,聞言之后也未爭辯,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嗯,都聽師祖爺爺的。”
那模樣,像極了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
楚寧一愣,覺察到自己忽然泛起的這個念頭有些過于無稽了一些,他搖了搖頭,將這樣的想法甩出了腦海。
“師祖爺爺,你再嘗嘗這牛肉。”余三兩卻在這時繼續熱情的招呼道。
楚寧倒也不拒絕,將剩下的牛肉與花生米都嘗了嘗。
要說這余三兩做的飯,不見得多么好吃,但確實極合楚寧胃口,楚寧也并不吝惜溢美之詞,直聽得余三兩笑成了一朵老雛菊。
只是到了要喝酒的時候,楚寧卻擺了擺手。
余三兩的臉色尷尬,嘀咕一句:“老糊涂了,忘了師祖爺爺幾乎不飲酒的。”
“嘿嘿,每次喝酒,三兩的酒壺飲下一口,還剩三兩。”
楚寧聽不太懂他在嘀咕些什么,全當是他癔癥發作后的胡言亂語,而這時,桃花也被這香氣吸引,從楚寧的懷里探出了頭。
徐醇娘之前與楚寧說起過,自從昨日之事后,桃花就變得有些嗜睡,見它醒來,楚寧寵溺的摸了摸它的腦袋,然后捻起一塊魚肉放到了它的嘴邊,小家伙嗅著香味頓時雙眼放光,雙手抱著魚肉,大快朵頤起來。
“桃花師祖也和以前一樣,喜歡吃這煎魚。”余三兩看著這一幕,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這一刻,他沒了之前那般心心念念想著山主之位時的瘋癲,渾濁的眼中光芒明亮。
楚寧心頭一動,鬼使神差的問了句:“你就沒想好好治治你的病?”
“我的病?”余三兩一愣,臉上的神情警覺,身子緊繃,明顯有了幾分抗拒的味道。
楚寧也反應了過來,余三兩這般瘋瘋癲癲的狀況顯然不是他到來時才有的,恐怕很久之前就有了類似的苗頭,而這種癔癥病患往往最忌諱的就是別人說他有病。
這無疑是在沖擊他們臆想出來的那個,自認為是真實的世界。
楚寧意識到了這一點,趕忙換了說法:“我的意思你不是說你自己腦子越來越糊涂嗎?”
“你就沒想過醫治一下?”
果然聽到這樣的解釋,余三兩眼中頓時散去大半,他重新坐了回去,苦笑著解釋道:“我這個是老毛病了,記性不好,有些事時而記得時而又會忘記,腦子里就好像灌了鉛一樣,重得發疼……”
“好多年了,治不好的。”
“試試總歸無礙,你不相信我?”楚寧見他并無反感,便趁熱打鐵的提議道。
懷里的桃花也在這時仿佛聽懂了二人的對話,抬起頭,叫喚了一聲:“吱吱。”
余三兩愣了愣,抬頭看去,卻見楚寧與桃花正直勾勾的望著他,神情還帶著幾分嚴肅。
那一瞬間,老人的心頭咯噔一聲,眼眶驟然泛紅。
他就像是一個被人丟棄在角落中遺忘的孩子,終于等來了長輩的關心,他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笑了起來:“既然二位師祖都發話了,三兩自然從命。”
……
吃過飯后,楚寧給余三兩把了把脈,脈象艱澀如刀刮竹,是典型的陰血虧虛,脈道失充之相,在癔癥患者中很常見,但不應如此嚴重,楚寧暗按猜測應當是心結所致,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將其因為癔癥帶來的身體上的損傷盡可能修復。
至于心結所致,能否解開,就只能看余三兩自己的造化了。
幸運的是,出于對楚寧師祖爺爺這層身份的信任,余三兩表現得很是配合,楚寧自覺此事也不能操之過急,想著回去根據脈象開出藥方,給對方服用后看看成效,再做打算。
而后他也想起了今日來此的正事,回到了鍛造臺開始忙活起來,因為年久失修的緣故,工坊中照明所用的靈燈都已損壞,整個過程中,余三兩都端著燭臺恭恭敬敬的在一旁給楚寧照明,弄得楚寧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他雖有心拒絕,但余三兩卻極為堅持,楚寧也只能由他如此。
待到做完正事,已經時過亥時,可即便如此,余三兩還是在楚寧離開時堅持送出來二里地,方才一步三回頭的折返回去。
楚寧目送著老人走遠后,這才帶著桃花順著山道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
雖然與余三兩相識不過四五個時辰的時間,楚寧的心底卻還是不免有些感慨。
尤其是當老人表現出像孩子一般脆弱又敏感的情緒時,楚寧終究還是免不了生出些惻隱之心。
試著給他熬些藥試試效果,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么多了。
他這樣想著,又在腦中回憶起了余三兩的脈象,心底衡量著應該據此開出怎樣的藥方最為合適。
“以桃仁、紅花、赤芍、川芎熬成藥湯,可以化淤通脈……”
“但他此乃積郁成疾,病灶極深,還得配以當歸、生地,養血活氣……”
楚寧想著這些,不覺間已經走到了弟子居住的地界,周遭成片房屋排立,大多數的龍錚山弟子都居住在這些房屋中。
只是此刻這片地界一片靜默,并無半點聲響,他有些奇怪。
按照徐醇娘的說法,在龍錚山腳下駐防的弟子,十日一輪換,今日午晌榮通一行就去了山下換防,按時間算起來此刻也應該到了輪換的弟子回來的時間,可此刻四周靜默,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念及此處,楚寧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很快就來到了徐醇娘的住處。
二人的小院挨得極近,楚寧要回到自己的住處,也必然會經過此地。
小院中還亮著燭火,隱約可見徐醇娘蹲在門口的靈田前忙碌的身影,楚寧暗暗松了口氣——若是山腳出了什么問題,山上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收不到,能看見徐醇娘還在這里忙活,就說明并無大事。
“醇娘。”楚寧走了上去。
“嗯?楚寧你回來啦?怎么這么晚?”徐醇娘回頭望去,面色驚喜。
“工坊里許多物件都是損壞的,修復那些物件花去了不少時間。”楚寧解釋道。
“你這么厲害,我聽說那些玩意都很復雜的,之前壞了之后,師尊也找人來看過,可尋常工匠根本鼓搗不來,偶爾有懂行的墨甲師,看了也直搖頭。”徐醇娘對此頗有驚訝。
“我平日里恰巧過相關的書,所以會一些。”楚寧說罷,問起了自己關心的問題:“我剛剛路過居住區時,一個人影都沒看到,不是說今日換防嗎?為什么沒見有弟子回來?”
“換防通常在前半夜,等交接完畢,在回到山上,就是后半夜了,別擔心,若是山下真有什么麻煩,會用狼煙通知的。”徐醇娘似乎猜到楚寧的擔憂,笑著解釋道。
得到這樣回答的楚寧也放下了心來,轉而問起了另一件事:“對了,天天呢?”
提及那個小家伙徐醇娘的臉色也是一黯,朝著院中撇了撇嘴:“躲在樹上的房子里,已經一整天沒露頭了。”
“師尊說,作為松鼠丟了腿,其打擊就好比男人進了宮,沒有個十天半個月,估摸著緩不過來。”徐醇娘這般言道。
楚寧的臉色一黑,這樣的比喻確實很有薛南夜的風格。
他搖了搖頭對徐醇娘道了句:“我去看看它。”
旋即便推開了院門走了進去。
徐醇娘的院中種著三棵樹,每棵樹上都掛著三四座小木屋,供那些來尋她玩耍的小松鼠歇息。
楚寧在那時四下看了看,很快就在一座小木屋中找到了那個蹲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天天?”他嘗試著喚了一聲,可背對著他的小家伙卻并無反應。
“脾氣還挺倔,還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龍錚山各個都是屬驢的。”楚寧感嘆了一句,旋即拍了拍自己的肩頭:“桃花,干活了!”
……
很快,在屋外靈田中擺弄著靈植的徐醇娘就聽見了院中傳來了幾聲天天的大叫聲。
她心頭一驚,暗道莫不是楚寧操之過急,惹惱了小家伙。
天天的情況很不穩定,逼得太緊可不是什么好事,想到這里,她也顧不得手上的工作,放下手里的靈植后,就快步走向了院中。
入目的景象卻讓她直接呆立在了原地——小院中,天天正笨拙的嘗試著在地面行走,而它那本該空蕩蕩的右后腿處,竟多出一條黑色墨甲義肢。
她頓時明白楚寧今日為何要特意去上一趟墨甲工坊了。
這其實是一件很難得事情。
墨甲的制造本就復雜,更何況還是義肢這種萬分精細的活。
她從未想過楚寧竟然會為了一只松鼠這般上心……
“你給天天做的?”雖然答案已經很明顯,但她還是問出了這樣一句。
“嗯,不過還不算成品,我之前做的墨甲義肢都是人類使用的,這種還是頭一次,我得先拿回來讓它試試,看看有什么需要改進的地方。”楚寧解釋道。
“已經很好了。”徐醇娘蹲下了身子,望著滿臉興奮的在地上嘗試著行走與跳躍的天天,這樣說道。
楚寧也在這時蹲了下來,指著天天,認真的說道:“其實還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你看啊,首先義肢明顯比正常的腿要長一點,平日里倒還好,可松鼠是在樹上攀爬覓食,跳躍是它們極為重要的生存技能,兩條腿長度不一致,跳躍時就可能摔倒或者無法抵達既定目標,這其實是危險的。”
“還有后足骨的鏈接也不對,完全不符合松鼠的發力習慣,還有……”
楚寧素來如此,在聊到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時,近乎本能的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絲毫沒有注意到,那時少女的目光漸漸偏移,落在了他的側臉。
就這么看了許久,方才喃喃又道了句:“真的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