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的腦子一直昏昏沉沉,就像是被灌了鉛一般,重得出奇,讓他無法正常思考。
他只記得陸銜玉眼看著要和杜向明等人交手,然后一群家伙忽然趕到,雙方就偃旗息鼓。
見陸銜玉沒了危險,楚寧緊繃的心弦一松,整個人就在那時昏死了過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入目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木制的房頂。
他略顯吃力的坐起身子,打量著四周的情況。
是一間木制小屋,不大,但還算別致,有繡有山水的屏風,有一座放得滿當當的書架,房間中還點著檀香,楚寧嗅了嗅,大概猜出其中添加有諸如沉木、小神花之類安氣凝神的上好藥材。
窗外還在這時傳來陣陣蟲鳴鳥叫聲,楚寧不免一愣,錯愕看向窗外。
他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聽見這樣的聲音了——自從盤龍關失守后,云褚二州可謂是生靈涂炭,所見之處,竟是兵荒馬亂。就連山中鳥獸都少了許多,可此刻的窗外卻是草木瘋漲,一派郁郁蔥蔥之相。
如此場景,讓楚寧仿佛置身夢境。
就在他看得出神的檔口,房門卻忽然被人推開。
一位白衣少女端著一個食盤走了進來,見已經坐起的楚寧,她瞪大了眼睛,有些驚訝:“你真的醒啦?師尊算得這么準?”
楚寧亦打量著她,與他年紀相仿,十七八歲的樣子,模樣清秀,眼神靈動。
他暗覺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見過,卻又一時記不真切。
“愣在那里干嘛,來吃飯啊,你都睡了十多天了,不餓嗎?”白衣少女倒是絲毫不見外,將食盤放在了桌上,就熱情的朝著楚寧招呼道。
楚寧此刻多少有些發懵,弄不清狀況,只是下意識起身,走到了桌前,還未動筷,便嗅到食盤上的米粥中傳來的香氣。
他定睛看去,只見看似尋常的米粥中,夾雜著一些黃色的碎粒,他舀起一勺,含入嘴中,細細咀嚼。
“黃牙參,百年歲的。”他喃喃說道。
“這你也吃得出來,厲害厲害!”少女瞪大眼睛,有些詫異。
作為補氣旺血的上品,黃牙參也算大名鼎鼎,許多增強體魄的丹藥中都需用到此物,但可惜此物只在龍錚山生長,市面上流出極少,楚寧在最開始修煉武道靈臺,配置淬體藥浴時,也曾想過添加此物,但可惜當時手中拮據,終究沒有舍得去購買昂貴的黃牙參。
“這里是龍錚山?”楚寧并不傻,很快就猜到了自己的處境。
“你還真的怪聰明的嘞。”少女笑盈盈的點了點頭。
“銜玉他們……”楚寧追問道。
“你放心,我們龍錚山從不偏私。”
“杜向明也好,曹天也罷,都已經被羈押回了山門,按山主的意思,本來是要砍了的。”
“但確實有不少人為他們求情,山主的意思呢,是等你醒了,按你意思辦,殺了也好,放了也罷,龍錚山絕不含糊。”少女拍了拍胸膛,豪氣干云地保證道。
“至于你的那位陸姑娘,如今接任了沖華城的主事,正在帶人重建沖華城。”
“不過,她因為那日的事,似乎有些抗拒,山主可費了些力氣,才勸好她,嗯……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山主給她保證過,會治好你。”
“話說,楚寧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聽說好像很多女孩子都喜歡你,有沒有什么訣竅?”說到這里,少女朝著楚寧靠了靠,雙眼放光的問道。
楚寧有些招架不住少女的自來熟,更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悶頭喝粥。
見楚寧半晌不予回應,少女似有些許不滿,轉身望向一旁,嘟囔著:“哼,不說就不說,小氣吧啦的。”
楚寧略感無奈,吃完米粥后,倒是覺得身體上的虛弱感明顯緩解了不少。
他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感嘆這黃牙參的功效確實不俗,然后又看向身旁的少女,問道:“我可以見見薛山主嗎?”
……
“楚寧,我跟你說啊。”
“待會上了山腰,你可得小心點。”
“有些家伙可能沒那么喜歡你。”與名為徐醇娘的少女一同走在龍錚山的山道上,少女似乎有些放心不下,一路上小聲的叮囑道。
楚寧在詢問過少女的名字后,也終于記起自己到底在哪里見過她了。
那日在同令城外的官道上,楚寧殺死了那位羅玄之后,天生異象,龍錚山的山主通過秘法向北境發出了詔令,那時就是這位姑娘站在薛南夜的身旁。
聞聽此言的楚寧點了點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望著山道兩側的林木。
徐醇娘見他這副模樣,倒也想到了什么。
她臉上掛著的笑容一黯,言道:“你不要多想,我也聽陸姑娘說過了那日你在沖華城中的遭遇,那些百姓和義軍大都是被杜向明等人煽動的,并不代表他們真的多討厭你,只是因為尋常人對魔物確實心存恐懼與芥蒂……”
徐醇娘的安慰不算高明,楚寧也并不太需要這樣的寬慰。
但對方的好意他是感覺到了的,所以還是轉頭朝著對方點了點頭:“我明白。”
徐醇娘倒也看出了楚寧的興致不高,她識趣的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
只是默默的帶著楚寧,順著山道而上。
……
這是楚寧第一次來到圣山級別的地界。
雖然在諸多書籍中,他見過很多關于不同圣山的記載,大多數筆者對于圣山都毫不吝惜溢美之詞。
諸如人間仙境、鐘靈毓秀等辭藻,屢見不鮮。
但當楚寧真的置身其中時,他還是不免覺得震撼。
山道上郁郁蔥蔥的草木,自然是無需多言,山野間比起尋常地界濃郁十倍不止的靈氣,也只算預料之中。
最讓楚寧驚訝的是,哪怕是山道兩側,最不起眼的角落,生長出來的花草,都有可能是市面上千金難求的珍品。
加強神識的月光草、增強內力的靈龍花、可激發潛能的苦面果。
每一個放到市面上,都會引來大批買家前來爭搶,但在這龍錚山的山道上,雖不說隨處可見,可每走出個百來步,都能看見那么一兩株。
似乎是瞧出了楚寧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徐醇娘也適時的解釋道:“龍錚山上有專門負責勘察山中靈植的木本府,這些弟子平日里負責煉丹煉藥,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山中行走,尋找新長出來的靈植,對其編號記錄,等到成熟后,負責采摘。”
靈山與圣上之上靈氣充足,靈植的生長也比尋常地界要多得多,對于這些宗門而言,這些靈植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同意調配管控確實是必須的事情。
“可龍錚山這么大,就算一一記錄,也難免會有疏漏,更不可能每一株都派人看管,萬一被盜采想來損失也不小,為什么不同意移植?”就如徐醇娘想的那樣,楚寧對于這些東西確實頗有興趣,甚至短暫的忘卻了之前的陰郁,主動出言詢問道。
“靈植移植可沒有你想的那么容易,這小寶貝疙瘩都嬌氣得很,對土壤的濕度、地下蘊含靈脈的濃淡,甚至空氣中彌漫的靈氣,都要求嚴苛。”
“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龍錚山極高,又是一座圣上,有靈氣泉眼存在,從山腰往山頂走,沒過三十丈,靈氣的充裕程度就大不相同。”
“我們之前試過好多次,毀了不少靈植不說,就算僥幸活下來一兩株,長勢也不如從前,所以只能用笨辦法。”徐醇娘似乎有意開導楚寧,故而在他關心的事情上極為耐心的解釋著。
“不過其實看守這些靈植也并不會耗費太多人手。”
“為何?”楚寧不解。
徐醇娘在那時笑了笑,停下腳步,看向山道旁的密林,拇指與食指扣成環,放于唇邊用力一吹。
咻!
伴隨著一聲高亢的口哨聲響徹山林,眼前的林木中頓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然后幾個拳頭大小的腦袋就從林中探出了頭。
是幾只松鼠。
它們通體泛黃,毛發油亮,雙眼有神且靈動,一看就不是尋常走獸。
尤其是其中一只頭上生有一小撮紅色毛發的小家伙,不僅目光清澈,身形也明顯靈活得多。
“桃花!”徐醇娘在那時朝著前方招了招手,那只生有一縷紅毛的松鼠便輕輕一躍,落在了她的肩頭。
然后小家伙就站在徐醇娘的肩頭,歪著腦袋盯著楚寧,那眼珠子里分明帶著一絲大量與審視的味道。
“陌生人。”就在楚寧覺得新奇時,那小家伙卻口吐人言,音古怪,像是剛剛學會說話的孩童,有些吐詞不清。
同時背脊彎起,毛發樹立。
一旁站在樹枝的幾只松鼠見狀也紛紛弓起身子,嘴里發出陣陣吱吱的低吼。
楚寧被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錯愕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是朋友。”
“山主請來的朋友。”徐醇娘則在這時伸手撫摸著桃花的背脊,輕聲言道。
桃花歪著腦袋看向徐醇娘,繼續用那古怪的發音追問道:“小南夜的朋友?”
小南夜?
聽見這個的稱呼的楚寧心頭一跳,龍錚山的山主名叫薛南夜,算起歲數今年恐已經五十。
無論是從歲數,還是從身份來說,放眼整個大夏天下,能這般稱呼他的人可不多。
“嗯。”而徐醇娘似乎對此見怪不怪,微笑著點了點頭。
而得到這樣答案的桃花也收起了戒備,下一刻身子一躍,竟是主動落在了楚寧肩頭,伸出自己小爪子,戳了戳楚寧的脖頸。
楚寧有些奇怪,望了過去。
卻見桃花站起身子,學著人的模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南夜的朋友……”
“就是桃花的朋友。”
饒是心思沉重的楚寧,看著小家伙這可愛的模樣嘴角也不自覺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正要說些什么回應對方,可這時桃花卻朝著樹枝上站著的幾只松鼠比畫了個手勢,當下便有一只松鼠竄到了林子深處。
在又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后,那只松鼠跳了回來,但頭頂卻多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紅色果子。
在桃花的指揮下,小松鼠將果子一拋,那果子就穩穩當當的落入了楚寧的手里。
“這個……給朋友。”楚寧還有些疑惑,桃花就在他耳畔出言說道。
楚寧一愣,定睛看向手中的紅果,叫不出名字,但色澤誘人、香氣撲鼻,隱約還透著一股靈力波動,顯然不是尋常山果。
桃花確實惹人喜歡,楚寧倒也沒有拒絕這份好意,他笑著點了點頭,言道:“謝謝。”
“朋友,不說謝謝。”桃花卻又拍了拍胸膛,這般應道,那氣質確有幾分老江湖的味道。
倒是一旁的徐醇娘見狀,有些吃味:“桃花,你太偏心了吧?”
“這赤靈果,我問你要了那么多次,你也只在我每年生辰時送我一顆,你跟這家伙萍水相逢,一見面就給?”
桃花聞言側頭看向徐醇娘,一本正經的言道:“你……朋友多。”
“小南夜……就他一個朋友。”
“得珍惜。”
楚寧在一旁聽得模棱兩可,只覺這龍錚山上的人與事,都稀奇得很。
徐醇娘又和名為桃花的松鼠爭辯了一會,最后雙方誰都沒辦法說服誰,只能不歡而散。
桃花帶著松鼠們離開后,有些生悶氣的徐醇娘就悶頭在前方趕路。
楚寧見狀,只覺手中的果子似乎有些燙手。
“徐姑娘若是喜歡……”
“哼!才不要!”徐醇娘卻賭氣似的言道。
“畢竟是龍錚山的東西,我覺得……”楚寧卻覺不妥,還想要歸還此物。
“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徐醇娘卻似乎察覺到了楚寧的心思,回頭看了一眼,忽然笑道:“這赤靈果,有些靈氣不假,但比起這些靈植差得遠呢,就是味道極好,只有在桃花他們生活的赤水谷周圍才有幾株生長,祖師爺開山立派后,那片地界就劃給了他們,他們對這赤靈果寶貝得很,就是我們這些弟子們,也很少能有機會吃到。”
“我就是氣不過桃花偏心罷了。”
徐醇娘倒也灑脫,雖然對桃花有些腹誹,但也分得清在這件事中,楚寧只是個無辜的路人,所以解釋完這番話后,她的氣也消了大半,說罷還不忘提醒楚寧:“赤靈果不好儲備,離了枝頭半個時辰就會變味,桃花一番心意,你可別辜負。”
楚寧也不是不識趣的人,聞言當下點了點頭,就咬了一口那果子。
確如徐醇娘所言,果肉甘甜,一口下肚,只覺唇齒留香。
“剛剛那些松鼠,是妖?”楚寧也沒有忘了心頭疑惑,出言問道。
“嗯,圣山飛升時,會得到一次異常強大的靈力灌注,從而改變整個山體中的草木與動物。”
“那些松鼠就是龍錚山創立時,得到靈力灌注后生出靈智的一批妖物,祖師爺心善,就特意在山中給他們劃出了一塊地界,供他們繁衍生息,其中一些妖物還修出了些名堂,前往了西境的妖族天下。”
“現在赤水谷中生活的妖物都是他們的后代,不過桃花比較特別,它是最初那批得到靈力灌注,生出靈智的妖物。”
“嗯?”聽到這話的楚寧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龍錚山被開辟至今怎么也有七八百年的時間,那豈不是說剛剛那只小松鼠已經有七八百歲了?
楚寧確實很難將那么一個可愛到讓人心都要化掉的小家伙,與一個八百歲的老家伙聯系起來。
更何況,哪怕是妖,沒有個十一二境的修為,也很難活到這樣的歲數。
難不成剛剛站在自己肩頭的小家伙,是一只大妖?
“桃花有些與眾不同。”從楚寧的反應中,徐醇娘當然也看出了些端倪:“一開始它在眾多赤水谷的妖物中并不出奇,根據龍錚山山志中的記載,那時看管赤水谷的先輩,只覺得它天賦不足,所以哪怕是圣山飛升后的靈力灌注,也只是讓它生出了些靈智而已。”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看管赤水谷的先輩換了一批又一批,赤水谷中的妖物走了一批又一批,可桃花卻始終是原來模樣。”
“大概一直到龍錚山開辟后的第兩百個年頭,就連祖師爺都得到了至高天的召喚,登天成圣而去,桃花還是原來的模樣,這終于引來了那時的先輩們的關注,他們研究了好久,并未瞧出什么端倪,只覺得或許是桃花體質與眾不同。”
“而且在很長的時間里,它除了活得久,聰明一些,比起其他山間的靈獸并沒有什么特別,就連學會說話,也是最近百年的事情。”
“后來因為大家都知根知底,先輩們對它也很是喜愛,就將看管山間靈植的事情交給了它。”
“到現在它還兼著木本府副府主的職位,嗯……已經兩百多年了,真算起來算是整個龍錚山最有資歷的了。”
楚寧聞言暗暗點頭,怪不得書上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若不是親自到了龍錚山,大抵楚寧一輩子都不會知曉這樣神奇的事。
二人談話間,他們已經走過了山腰,來到了一處建筑密集之處。
“這里是龍錚山的演武場,是門中弟子修行比斗之處。”
“龍錚山是武道圣山,實戰對于武道而言至關重要,山中也有規定,凡內門弟子,若無傷病等情況,每兩日至少得與同境弟子比斗一次。”
“往日這里人很多,只是如今前方戰事吃緊,山中大多數弟子都被派往山腳的幾處地界抵御蚩遼人,只有一些輪休的師兄弟們,會在此地修行。”徐醇娘適時的解釋道。
楚寧點了點頭,腳下的步伐不停,隨著徐醇娘穿過那排建筑,他四下看了看,那些建筑都是些諸如武堂、靈氣室之類的修行之所,同時也確如對方所言,此地冷冷清清,一路走來楚寧竟是沒見到半個人影。
“奇怪,今日應當是三師兄他們輪休的日子,以往吃過早飯他們都會來此,今日怎么不見人呢?”不僅楚寧,就連徐醇娘也有些奇怪,皺著眉頭喃喃說道。
而這樣的疑惑在她帶著楚寧登上一節臺階后,便豁然解開。
在這排武堂的上方,有一座巨大的演武場,是往日弟子們比斗的場所,而此刻演武場上站滿了身著白衣的龍錚山弟子,卻并未組織比斗,而是目光直直的看向楚寧與徐醇娘來的方向,顯然是在等著他們。
徐醇娘見此情景臉色一變,腳步明顯快了幾分,她搶先走上了臺階,來到了為首的男子跟前,有意壓低了聲音:“三師兄,你這是干什么,師尊都說了……”
楚寧也從對方這陣勢以及徐醇娘的異狀中察覺到了異樣,他走上臺階,在距離人群約莫十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并未再繼續上前,只是目光平靜的打量著那位被徐醇娘稱為三師兄的男子。
男人年紀三十出頭,面容剛毅,頭發與衣衫都整理得一絲不茍,看上去像是個古板之人。
似乎也感受到了楚寧的目光,那位三師兄并未理會徐醇娘的話,而是抬頭看向楚寧,嘴里言道:“師尊是說了,曹天與杜向明做了錯事,讓整個龍錚山蒙羞,也讓北境遭受巨大的損失,幸好有楚侯爺出手,這才讓事態沒有進一步惡化,所以他們二人該如何處置,得交給楚侯爺來定奪!”
他這樣說著,聲音有意提得很高,顯然這番話就是說給楚寧聽的。
“我遵從師命,將這兩個罪人帶來,在這里候著楚侯爺,想要聽聽楚侯爺到底打算怎么處置他們,難道有什么不對嗎?”
那三師兄說罷,身后站著的百來號人紛紛側身推開,露出了其后跪著的兩道身影,正是曹天與杜向明!
二人早沒了之前在沖華城時那頤指氣使的跋扈模樣,皆如喪考妣的低著頭,跪拜在原地。
唯一不同的是,曹天仿佛被抽走了精氣神,耷拉著腦袋。
而杜向明則抬頭盯著楚寧,目光中看不出太多的喜怒,可就是那么直勾勾的盯著,讓人不適。
“三師兄,人家楚侯爺大病初愈,見師尊也有要事,有什么事你等他見過師尊后再說也不遲!”徐醇娘見狀,臉色愈發焦急,拉著三師兄的手,試圖阻攔對方。
“都說楚侯爺聰慧過人,有常人不曾有的心性,就連魔化都能逆轉,這等人物,想來在來的路上心底已經打好了腹稿,該怎么處置這兩個罪人,耽誤不了多久時間。”那位三師兄卻寒聲說道,有意在魔化二字上咬了重音。
同時,他再次看向楚寧,瞇起眼睛,寒聲問道:“楚侯爺覺得,我說得沒錯吧?”
對方的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楚寧自然沒有再龜縮下去的可能。
他沉默一霎旋即邁步走了上來。
“我怎么處置他們都可以?”他先是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人,旋即抬頭看向那位三師兄,語氣平靜的問道。
男人在那時咧嘴一笑,然后只聽哐當一聲,他背后的長刀出鞘。
這讓徐醇娘心頭一跳,幾乎下意識的就要攔在楚寧跟前。
可下一刻,卻見男人將那把長刀橫于胸前,雙手奉上:“要殺要剮,皆悉聽尊便。”
楚寧看向那把刀,刀身雪亮,通體流光,無論是材質還是工藝,都是無可挑剔的上上之選。
龍錚山以刀法聞名,這鍛刀之術,同樣也是大夏一絕。
“當真?”他端詳著眼前的刀刃,也不抬頭,低聲問道。
“當然。”男人篤定應道。
而也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手中的刀刃忽然發出一聲輕顫,下一刻楚寧便感覺到了那刀身之上忽然涌動起一股凌冽的刀意。
剛剛放下心來的徐醇娘見狀,臉色又是一變。
她還一度以為自家三師兄是真的前來執行山主的命令的,心底甚至還有些為杜向明與曹天擔心了起來。
雖說她與二人不算熟絡,但畢竟是同門弟子,難免有些惻隱之心。
還想著能不能說些好話,讓楚寧輕罰他們,可現在看見了那刀身上所激發的刀意,頓時才明白過來,自己這位三師兄是來恐嚇楚寧的。
三師兄名叫榮通,雖然修為與天賦在幾位山主的親傳弟子中不算拔尖,但年紀最大,同時為人仗義,又有幾分護短,所以在年輕一輩的弟子中頗有威望。
三十二歲的他,如今已入八境,一身玄罡刀意,剛猛無匹。
此刻將之附著在佩刀之上,以楚寧四境的修為以及大病初愈的身體,若是握了刀,估摸著得又在床上再躺上半個月。
可若是不握刀,那就等于放棄處置曹天二人的權利。
榮通,此舉可以說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哪怕同為龍錚山的弟子,從內心而言,徐醇娘并不太愿意看到曹天二人受到太重的責罰,但也覺此刻的榮通有些過于以勢壓人了。
“楚寧,你莫要理會他!”
“他就是個蠻子,我帶你去見師尊,師尊自會……”見攔不住榮通,徐醇娘只能轉頭看向楚寧說道,言罷就拉起了楚寧的手,想要帶他繞過眾人,去到山頂的山主府中。
可她還未來得及邁步,一旁便有幾位弟子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讓開!”徐醇娘袖頭惱怒,大聲喝道。
但那幾位弟子卻絲毫沒有推開的意思,直愣愣的站在原地。
“怎么?要逼我動手!?”徐醇娘愈發氣惱,周身已經隱隱有靈力開始涌動。
“醇娘,我聽說這世上有些魔物,可以蠱惑人心,讓人不知不覺間,分不清是非對錯。”
“你可得小心些!”而這時,榮通的聲音忽然響起,他冷冷說著,目光有意瞟了一眼楚寧。
這話無非就是在含沙射影,指摘楚寧是魔物所化。
“楚寧的狀況師尊親自檢查過,他并非魔物,榮通你是在質疑師尊?”徐醇娘反唇相譏道。
“師尊只是說楚寧情況穩定,或許可以控制魔性,可從未說過他不是魔物,更何況,這世上的魔物本就詭譎多變,師尊難道就沒有走眼的時候?”榮通同樣不曾相讓,亦大聲反駁道。
“世間魔物本就人人得而誅之,我若是遇見了,同樣會不擇手段將之鎮殺,這世道是從什么時候起變成了鎮殺一只魔物也有錯了!?”
這話讓徐醇娘一愣,一時啞然,竟是找不到半點話來反駁。
“沒錯。”而就在她發愣的檔口,一旁楚寧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
徐醇娘神情錯愕,就連榮通也臉色古怪了起來,轉頭看向了楚寧。
“這位師兄所言無錯,鎮殺魔物并不算是什么過錯。”楚寧微笑著言道。
榮通皺起了眉頭,并不清楚楚寧為何忽然說出這樣的話。
或許是見自己一方人多勢眾,故而服軟?
他這樣暗暗揣測著,但他也沒有多想,他今日來的主要目的是要讓楚寧當做所有人的面承認不追究曹天與杜向明的責任。
畢竟是絕翎峰的獨苗,他怎么忍心看絕翎峰從此斷了傳承。
想到這里,他開口問道:“所以,楚侯爺是承認你那位同伴的死,以及后面發生不愉快,是你可以諒解的,對吧?”
他的語氣中不乏威脅之意,目光更是死死的盯著楚寧。
徐醇娘聞言臉色驟變,她可是聽聞過那位紅蓮姑娘與楚寧的關系,非同一般的傳聞。
榮通這樣發問,無異于在楚寧傷口上撒鹽。
她頓時神情緊張。
楚寧也如她所料的那般,眉頭明顯皺了起來。
但在短暫的沉默后,他還是說道:“沒什么諒解不諒解的,就像你說的那樣,鎮殺魔物是沒有錯的。”
得到這樣回答的榮通頓時松了口氣,臉上也露出一抹笑容:“那就好,楚侯爺還算是……”
目的達成的他,語氣也明顯緩和了不少。
可他的話還未說完,眼前的少年卻忽然伸出了手,一把提起了他手中的刀,越過他快步向前。
榮通頓覺不妙,他趕忙轉身,回頭看去。
但望見的卻是一片濺起的血霧,以及一顆滾落在地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