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擰眉看向宋文啟。
宋文啟繼續說道,“若非蘭陵縣子以及這位方守備百般阻撓下官創辦農學堂,將百姓們嚇得魂不附體,我想他們一時半會也不會意識到這農學堂對他們有多好。”
縣令定定的看著宋文啟,宋文啟一副陰陽的模樣,叫縣令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縣令轉過頭去,宋文啟這一邊兒明明身份卑微,卻一個個滿面肅然,心懷正氣。
而相比之下,方守備和蘭陵縣子兩個人則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
或許平日里他們對自己使些陽奉陰違的小手段,但是在天使面前,他們可一點都不敢造次。
“大人,冤枉啊,我們二人冤枉。”
縣令看了一眼旁邊兒的天使,只見其眼眸淡淡一掃,“方守備,交出你的官印,至于蘭陵縣子待老奴回京,也會將你的行徑稟告陛下。”
話音剛落,便從二人身后闖出一大批衛士,上前將方守備的甲胄褪下,其隨身攜帶的令牌、印信悉數被拿走。
周圍在場的所謂“良民士紳”一個個惴惴不安,頭壓得很低,一句話都不敢說。
天使,其實就是宦官。
他將印信和令牌交給身后的縣令,吩咐道,“老奴奉圣命巡視齊地,有王命旗牌,亦有先斬后奏之權,今日起罰去守備一職,降為把總,允其戴罪立功,為期兩年,若不知悔改,繼續為禍地方,斬之。”
“是!”
方守備含淚跪在地上,心中恨不得將宋文啟千刀萬剮,但嘴上卻還要說,“謝過天使。”
“至于你,蘭陵縣子,雖然說你祖上為朝廷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朝廷亦賞賜給你祖上土地金銀,足夠你們一家富甲一方,你卻違犯朝廷法度,為害一方,望你迷途知返,好自為之。”
蘭陵縣子聞言,雙腿酸軟,身上都是冷汗,嚇得給天使不斷磕頭。
而一邊兒的端木二丫等人則站在宋文啟身后,大有揚眉吐氣之感。
縣令揚聲道,“今日本官前來,是因為宋文啟自從北疆戰敗,流民進入齊地以來,不論是為官,還是為民,都為朝廷做了不少實事。”
“朝廷也不吝賞賜,不僅允許他開設農學堂和醫學堂,還派遣天使來賞賜官職,宋文啟,還愣著做什么。”
宋文啟有些疑惑,自己一個百姓出身的耆戶長,還能繼續往上升職呢?
但身旁的三老太爺一把按住宋文啟的肩膀,陪著宋文啟一起跪下,其他鄉親們見狀,也不敢猶豫,紛紛跪在地上。
天使見狀,笑了笑,叫人拿來香燭桌案,開始唱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帝王臨御天下,必資文武之材,以弘治化,以安黎庶。
爾耆長宋文啟,夙秉忠勤,才猷敏練,緝盜安民,克彰勞績;巡防鄉邑,夙夜匪懈。茲特賜授爾宣議郎、領蘭陵縣玉皇鎮巡檢之職,錫之敕命。
爾其益篤忠貞,勉修厥職,嚴奸宄之禁,靖地方之寧,毋負朕委任之意。欽哉!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宋文啟自問,自穿越以來,自己也沒少讀書。
文化水平還是有一點的,但是這篇圣旨,除了奉天承運皇帝這句頗具逼格的開頭之外,硬是只聽懂了宣議郎和巡檢兩個官職,甚至還有些字,自己拆分出來,連意思都不知道。
整個人都有些懵了。
不光他懵了,就連旁邊兒的縣令都有些犯傻,一臉迷糊地看著天使。
宋文啟可就是個耆戶長,皇爺直接給那么高的待遇么?
自己辛辛苦苦,每天練兵剿匪,安置流民,也沒聽說給自己升一升啊!
至于方守備,乃至他們身后的那些富貴鄉紳,更是嚇得臉色蒼白。
宋文啟只是個耆戶長的時候,他們就得罪不起,如今升任巡檢,那就是有品有級,直接受縣令管轄的官員了。
更恐怖的是,皇帝還給宋文啟一個七品的文散官,待遇嗷一下就上來了。
七品的文散官,地位可比他們這群人高太多。
天使念完圣旨,對著宋文啟笑了笑,“宣議郎,別愣著了,領旨謝恩吧。”
宋文啟雖然不知道這宣議郎是個什么玩意,但是看縣令都震驚得不行,估摸著官職不低,趕忙叩首道,“臣領旨謝恩。”
叩首起身,接過圣旨。
天使笑吟吟道,“耆戶長,皇爺說了,金雞觀乃是他的私事,你有功夫就修一修,沒時間就先緊著老百姓。”
“他老人家心善,可看不慣百姓吃苦。”
宋文啟連忙道,“微臣明白。”
說著,照例要從袖子里拿出些許銀子贈予天使,這也是官場的習慣,人家天使從京城大老遠地過來,怎么也要給辛苦費。
結果那天使擺了擺手道,“不必如此,你這點銀子,留著安置百姓,練兵救民即可,雜家伺候皇爺,起居用度都有內廷安排,用不著這些。”
說完,天使扭頭對著眾人說道,“皇爺的恩寵,你們應該都看見了,以后再敢為難宣議郎,可就要小心腦袋了。”
聲音很大,加上宦官那尖細的嗓音,冷不丁地讓人身體打顫。
“你們做過什么,老奴最近這些日子也知道了一些,之前私底下跟山賊有些過往的,可以既往不咎,但家里繳納的賦稅翻倍,交到衙門去用作練兵之用。”
“占用的民田,悉數還給百姓,沒啥事都老老實實地在家反省,如有違者,抄家充軍。”
縣令在一旁補充道,“你們不要抱有僥幸心理,天使既然發話了,自然有爾等的罪證。”
潘豹等人,直接傻了,他們沒敢親自出面弄宋文啟啊。
只是給蘭陵縣子搖旗吶喊一下,就要多繳納一倍的賦稅,還要交還昔日侵占百姓的土地?
怎么那么命苦?
但是天使在前,他們根本不敢造次,只能含淚叩拜,接受懲罰。
“還不快滾!還嫌自己不夠礙眼么?明明是正經人家,整日飛鷹走狗,斗雞玩蟋蟀,朝廷的臉面,都讓爾等丟盡了!”
縣令在嚴厲呵斥,所有人趕忙離開了山下村,這一趟是賠了媳婦又折兵,大家這會兒也不光恨宋文啟了,連帶著方守備,不現在應該叫方把總和蘭陵縣子也都恨上了。
宋文啟也讓百姓們暫且退避,親自帶著縣令和天使在村子各地轉了一圈,最后去了養雞場,親自給天使和縣令講解,他們如何變廢為寶,飼養野雞。
“宣議郎,你這奇思妙想果真不一般,老奴回京之后,便會跟內廷匯報,讓他們來你這里買野雞,不過你以后就別買野雞給他們斗雞用了。”
“你現在是朝廷命官,賣斗雞助長民間不良風氣不說,還有損自己的名聲。”
宋文啟受寵若驚,這還跟內廷搭上關系,以后自己的野雞,就不僅是咯咯亂叫的斗雞,是正兒八經內廷采購的黃雞了。
據說內廷采購,不僅大方,從來不拖欠不說,而且只要搭上了內廷的關系,尋常人誰還敢來找麻煩?
等巡視完,宋文啟將天使和縣令送到村口,“聽縣令說,你練兵有一手,連續攻克數座山賊巢穴,并且還能安置那些大山里的山民?”
“你現在是巡檢了,可以加大力度,多掃蕩幾座大山。”
“山東不太平,直接威脅大運河,朝廷正在準備遷都,山東的賊寇響馬,越是早點清空越好。”
宋文啟謙虛道,“練兵有一手不敢說,只是配合縣令大人的命令而已,我一個鄉下人,沒什么見識,也沒那么大的本事。”
“另外,我手下都是些鄉勇,除了維護地方穩定之外,還要訓練、耕種,可能沒有那么大的力量去進山剿匪.......”
“不必擔心,尋常的巡檢司是從九品,而你玉皇廟地處要沖,需要剿匪殺賊,圣人給你欽定的正九品,可以領弓兵一百二十人,由縣里撥付糧草。”
“此外,玉皇廟的鄉紳,要配合你,向你提供守夜人,一起訓練,每個村不能低于三人,這些糧草,由各鎮提供。”
“算下來,這便是一支四五百人的脫產武裝力量,你完全可以用來剿滅賊寇。”
縣令也在一旁道,“雖然說,你是新人的巡檢,但圣人天恩,還給了你七品的宣議郎的散官,這已經在地位上無限接近于本官,不得不說,這是無限的恩寵,所以你用來練兵的時間不可太長,不然朝臣會上書說你攜帶。”
“而且朝廷遷都在即,剿賊之事比撫民更重要。撫民慢些就慢些,眼下要先辦正事,明白嗎?”
宋文啟連忙道,“下官明白,必不負朝廷所托。”
天使失笑道,“你也不必有那么大壓力,關鍵時刻朝廷自有大軍犁庭掃穴,但在這之前,你們這些地方上的官員,也得頂住。”
“你們不進攻山賊,山賊就會下山擾民,惡性循環之下,會導致局勢崩壞。”
“老奴看你做事勤勉,待百姓不錯,知道你是做實事的,也就給你透個底,這大山的賊寇,是跟北邊兒的蠻子勾著的,若是真的讓他們起了勢頭,蠻子從北邊兒向南,這些賊寇把運河一掐,這齊地隨時有可能丟了,到時候你們的家園都保不住。”
宋文啟聞言,面色一沉。
縣令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回去吧,我們還要去其他鄉鎮轉一轉,封賞其他有功之士,這玉皇鎮的事情,以后可以直接找你們縣令大人,他是陛下從眾多臣子中挑選出來的,是可信之人。”
宋文啟再拜,先一步回到村子。
待宋文啟離開,天使掃了一眼旁邊兒的縣令,對他說道,“公孫大人,你在蘭陵事情辦得不錯,皇爺也沒想到,你能依靠蘭陵一縣之力,竟然能夠將那么多賊寇擋在山中。”
“齊地其他官員,若是有你的本事,我們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跑著一趟。你好好做事,回京是遲早的事情。”
“高公公過譽了,下官只是牽個頭,真正賣力的,還是地方的百姓,尤其是玉皇鎮,說起來,先前我只是覺得宋文啟此人有愛民之心,是有風骨的讀書人,但沒想到他的表現,著實讓我嚇了一跳。”
“誰能想到一個四十多歲的連功名都沒有的讀書人,竟然能有這么大的本事。”
“連本官都多次敗給大山里的賊寇,他卻一場一場地贏。”
“呵呵。”天使斜眼看了一眼公孫縣令,笑道,“你不懂,一般人可沒有宋文啟的本事,此子做事情有格局,本事也打,將來的前途肯定不止于此。”
“日后你要多提點他,也要多保護他。之前一個小小的把總找他麻煩也就算了,今日連守備都欺負上門來,著實可氣。”
“你要明白,一般人給皇爺修道觀也好,修寺廟也罷,若是延誤了工期可是要掉腦袋的,可到了他這里,皇爺愣是一點都不著急。這份恩寵,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縣令聞言一愣,他覺得皇帝看中宋文啟,是因為他有本事,所以才給了宣議郎。
如今聽天使這么一說,他明白了,宋文啟能有今日,本事固然很重要,但究其根本,怕是有自己不知道的身份在里面。
“高公公說的是,我日后一定會照顧好他。”
“嗯,雖然說為官一方,只要政績斐然,升遷是遲早的事情。但有些事情,替皇爺辦的漂亮,同樣是升遷,也許比別人就會好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