艇長低沉的命令在指揮室內響起:
“命令!下潛至作戰深度一百二十米!”
“釋放拖曳聲吶!”
指揮室的盡頭,負責監聽的孫強面前的瀑布式聲譜顯示器上,數據的刷新速度驟然加快。
他將一副隔音效果極佳的監聽耳機緊緊扣在耳朵上,雙眼微閉,手指在下方的濾波器和增益旋鈕上不停地進行著細微的調節。
冰冷的電子噪音,此刻在他的耳朵里,正在從中分辨出屬于獵物的那個獨特音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忽然,孫強睜開了眼睛。
一道精光從他的眸子里閃過。
他伸出一根手指,極其緩慢而堅定地,在瀑布圖上一道幾乎與背景噪音混雜在一起的微弱線條上輕輕一點。
那道線條,穩定得不像話,明顯是智慧造物的痕跡。
“報告蕭司令……”孫強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話筒在頻道內響起。
“……聲紋接觸!方位188,距離約九十五海里!”
他話音剛落,便將那道可疑的聲紋信號導入了數據庫。
零點幾秒的計算之后。
一個名字從數據庫中被提取了出來,狠狠地砸在了主屏幕上。
【LM2500型燃氣輪機——鷹醬基德級驅逐艦主機特征】。
緊接著,數據庫在周邊更加微弱的噪音海洋中,扒出了更多的信號源,并一一予以標注!
【S2W型壓水反應堆——鷹醬小鷹級航母主機特征】。
【道格拉斯蒸汽輪機——福雷斯特·謝爾曼級驅逐艦主機特征】。
一行行觸目驚心的白色文字不斷彈出。
屏幕上,一個完整的航母戰斗群配置,無比清晰地呈現在了眾人眼前。
航母中途號。
護航的導彈巡洋艦、驅逐艦、護衛艦,數量多達八艘,呈一個標準的環形陣列,將他們的核心中途號航母,拱衛在了最中間。
獵物找到了!
蕭光走到孫強的操控臺旁,死死盯著那些代表敵人的聲學信號。
然后,他緩緩轉身,冰冷的目光掃過早已嚴陣以待的蜂群小組那十三個成員的背影。
“各作戰單位,登入操控臺,等待指令!”
復仇的渴望瞬間充滿了整個艇艙。
王東那十幾個從全軍挑選出來的最頂尖的操作員,每個人都坐直了身體。
他們的眼睛里皆是被壓抑了許久的火焰。
半年!
整整半年!
馬六甲鐵鎖就像一條鐵鏈,死死地勒著兔子的脖子!
身為軍人,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國家的利益受損,看著友邦的貨船被霸凌,卻因為實力的差距而無能為力。
這份屈辱日夜啃噬著他們的骨頭。
而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只需要一道命令,他們就能釋放出一百二十八個水下幽靈,將這份屈辱千倍百倍地奉還給對方!
蜂后小組的總指揮員,那個代號蜂后的年輕火控手,他的目光越過自己的控制臺,直直地投向了站在指揮席上的蕭光。
只要蕭光嘴唇動一下,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按下那個紅色按鈕!
蕭光感受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十三道目光灼熱。
他何嘗不想!
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賁起,像是蟄伏的怒龍。
他太想下令了。
想把旗艦中途號的紅色三角標識,用最粗的黑叉,狠狠地從海圖上抹掉!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
一股暴虐的情緒直沖頭頂,那個攻擊的命令已經涌到了喉嚨口!
可是,他的視線掃過了戰術屏幕的一角。
屏幕上,一個獨立的窗口正實時顯示著由拖曳聲吶搜集,再經過長征號中央超算過濾、放大、解析后的敵方信息摘要。
鷹醬第八驅逐艦中隊的一艘斯普魯恩斯級,正在進行常規的S形航線機動,艦艏的主動聲吶以固定的功率和頻率,一下又一下地向著深海打出探測聲波。
那些聲波能量巨大,掃過之處,足以讓普通的常規潛艇無所遁形。
但在長征號接收到的信號里,那些打到自己身上的聲波,絕大部分都被外層的消聲瓦吸收或是直接反相抵消了,只有不到萬分之一的能量被反射了回去。
那點微弱的回波,混在廣闊海域復雜的水聲背景里,就如同撒哈拉沙漠里的一粒沙,根本沒有任何被發現的可能。
天上。
他們的P-3C獵戶座反潛巡邏機,也正按照一板一眼的八字形航線,在海峽上空飛行。
它的屁股后面那根長長的磁異常探測器,盡職盡責地工作著。
但長征號的艇身材料,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這一點。
近乎完全無磁的特種高強度鋼,使得潛艇龐大的身軀產生的磁場扭曲,甚至比一頭路過的鯨魚還要小。
水下。
蕭光能夠清楚地聽到。
距離他們四十海里之外,有一艘洛杉磯級攻擊型核潛艇正以靜默航速前進。
它的被動聲吶十分優秀,但它聽到的,和051艦的聲吶兵們一樣,只有無窮無盡的海洋背景噪音。
敵人是全盲的。
整支龐大的第七艦隊,在這片狹窄的海域里,就像是一群被蒙上了眼睛和塞住了耳朵的大象,雖然看上去威風凜凜,但在真正的獵手面前,卻充滿了致命的破綻。
這個認知從蕭光的頭頂猛地澆灌下來,將他心中那團幾乎要爆發的復仇火焰,瞬間給澆熄了大半。
這是碾壓式的絕對優勢!
攻擊隨時都可以!
只要他想,半小時內,就可以讓第七艦隊最核心的護航艦艇損失百分之七十以上!
一個小時,就可以將那艘還在起降F-14戰斗機的中途號航母,徹底變成一具燃燒的鋼鐵棺材,沉入馬六甲海峽冰冷的海底!
但,然后呢?
他腦中一個聲音在質問自己。
然后鷹醬就會因為這奇恥大辱而徹底瘋狂,會把他們部署在全球的戰略力量,不計代價地全都調往東方,到時候原本劍拔弩張的兩強爭霸,就可能變成對兔子的群起而攻。
那還在阿福駱駝的泥潭里和毛熊互相插刀子的鷹醬,就有可能選擇壯士斷腕,緩和那里的局勢,將全部的怒火都傾瀉在兔子身上。
余宏好不容易爭取到的,讓鷹醬和毛熊互相流血消耗,自己埋頭發展的黃金戰略機遇期,就會因為今天的一時之快而徹底葬送。
更重要的是,鷹醬如果被一棍子打殘,毛熊那頭本來就已經處于劣勢的北極熊,立刻就會從失血狀態變成亢奮狀態,在歐洲和全世界的戰略天平,將會徹底失衡。
這不符合種花家的利益。
那原本捏緊的拳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開了。
打殘你,對我沒好處。
但是,讓你在恐懼中度過每一天,對我,對我的祖國,卻有天大的好處。
我要的不是一場戰術上的勝利,我要的是改寫這個世界的戰略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