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宏面色不變,顯然是早就料到了黃旭會有這樣的反應。
他走到那塊剛剛寫滿降噪技術節點的戰術板旁邊,拿起一塊板擦,將其擦得干干凈凈。
然后他拿起一根藍色記號筆,轉身看向黃旭。
“黃工,您說的對。”
“但是,仗要一場一場打,難題也要一個一個解。”
唰唰。
他在嶄新的白板上寫下了第一個標題:【綜合保角陣】。
“這種設計對敷設陣列的艇體外殼有特殊要求,我們不能用普通的耐壓鋼。必須是具備透聲性能的特種復合材料,它既要保證聲波能無衰減地傳遞進來,又要保證自身的強度和耐腐蝕性不弱于旁邊的主體結構。”
“簡單的說,就是在造潛艇的鋼板旁邊,嵌進一塊能傳遞聲音的特種玻璃,而且這塊玻璃還要能承受幾百米深的海水壓力。”
光是第一步,就已經超出了現有的材料學極限。
接著,是第二個標題:【細線拖曳陣】。
“要在一根一點五公里長,直徑不超過三厘米的纜索里,集成數千個獨立的微型水下聽音器、放大電路和剛才說的那種光纖數據線,還要給整根纜索加上抗拉扯的凱夫拉材質……”
“凱夫拉是什么,您可以理解為一種強度超過鋼鐵的合成纖維。”
“這里面的每一個聽音器,每一個電路元件,體積都必須做到指甲蓋大小,同時還要在高壓和低溫的深海里長時間穩定工作。”
“這是一個極端環境下的微型系統工程學難題。”
黃旭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
余宏沒有任何停頓,他的筆尖已經落到了第三個,也是最核心的標題上:【信號處理中樞】。
“要把大海撈針這個形容詞變成現實,靠人耳是絕對不行的,甚至靠我們現有的晶體管計算機也不行。它需要無與倫比的計算速度。”
“圖紙上的那種專用高速運算電路模塊,本質上是半導體集成電路。”
“我們需要制造一種基于砷化鎵的新型芯片,它的電子遷移率要比我們現在用的硅基芯片快上六倍。”
他一邊說,一邊在下面列出了一串黃旭根本沒見過的技術名詞:
“光刻蝕刻技術。”
“高能離子束注入。”
“分子束外延生長。”
“制造過程全程需要在萬級,甚至千級的超凈無塵環境中進行,空氣里隨便一粒灰塵掉上去,一整塊晶圓就會直接報廢。”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到黃旭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工業技術鴻溝的所帶來的絕望籠罩了下來。
造船,兔子還行,集中人力物力,能用人工打磨的絕不用機器。
可微電子,芯片……那是工業的神經系統,是上帝才能觸碰的領域,靠人海戰術,靠打磨,靠一股意志,是沒有用的!
那是真正意義上,差一步就沒法走下一步的科技天塹!
黃旭緩緩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那張剛剛還亢奮到滿是血色的臉,此刻變得有些蒼白。
他看著滿桌子如同天書一般的圖紙,又抬頭看了看戰術板上那一串串刺眼的技術難題。
他久久沒有說話。
余宏也沒有催促。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
他在給這位國之重器負責人消化的時間。
讓一個人爆發出拼命的血勇不難,難的是讓他在看清了所有的困難絕望之后,還能堅定地、冷靜地、一步一步走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概過了整整五分鐘。
黃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吐得很慢,很沉,仿佛將胸中所有的無力感,都一次性排了出去。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有些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一點光芒。
歷經風霜,勘破生死,和命運硬碰硬決死一戰的堅韌。
“材料學上,我要去找冶金部的幾個老朋友,復合材料這個新方向,讓科學院化學所那幫人一起攻關。”
“微型系統工程學,京城的774所和西川的24所,他們手里有一些從國外輾轉帶回來的技術資料,雖然不夠先進,但是能提供思路。”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那個最艱難的【信號處理中樞】標題上。
他苦笑了一聲。
“至于芯片……這個,我們真的什么都沒有。”
“余工,前面兩個,我拼上我這把老骨頭和我積累下來所有的人脈,也許……能給您拱出一點點地基來。”
“但最后一個,全國能做這件事的人,只有您!”
他說完了。
辦公室里再一次恢復了平靜。
余宏靜靜地看著他。
然后,笑了。
“我等您這句話很久了。”
他轉身,從一沓圖紙的最底下,抽出了一份并非工程圖紙,而是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化學分子式、物理公式和邏輯電路圖的A4紙手稿。
他將這份手稿,輕輕地放在了黃旭面前。
標題處,是幾個剛勁有力的大字。
《關于黃光區光刻機及配套光刻膠研制備忘錄》。
黃旭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拿起那幾張薄薄,卻無比沉重的文件。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復雜的結構式和算法。
他的瞳孔再次開始收縮。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空想家,一個只會畫藍圖的天才。
而是給他指出絕路之后,又已經為他在這條絕路上,憑空架起了第一座橋的領路人。
“黃工。”
余宏的聲音在辦公室里緩緩響起。
“巨浪號,是我們能跟強權平起平坐的資格證。”
“而我們手上的這艘攻擊型核潛艇……”
余宏注視著黃旭的眼睛。
“它關乎洗刷國恥,它承載著我們這個民族從被動防守轉向主動出擊的全部期望,它是兔子手中第一把能主動伸出去的利劍。”
“它必須有一個響亮的名字。”
他拿起桌上那份剛剛定稿的攻擊型核潛艇總體設計書,在封面最上方,用那支紅色鉛筆,鄭重地寫下了三個大字。
長征號。
“180天之后。”余宏擲地有聲:“長征號的技術凍結必須完成,巨浪號下水形成威懾的那一刻,就是長征開始鋪設第一塊龍骨的時刻。”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