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宏直起腰，長舒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輕響。
連續四個小時的高度專注，饒是鐵打的漢子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時針已經指向了下午六點，正是食堂開飯的時候。
咕……
余宏揉了揉自己早已經開始抗議的肚子。
然后，在全車間死一般的寂靜中，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末，一臉輕松對身旁已經呆了的眾人說道：
“到飯點了，各位，201所應該管飯吧？”
說罷，他甚至都沒看眾人臉上是什么表情，直接轉過身，抬腳便朝著食堂的方向悠然而去，只留下一屋子的人，對著一堆圖紙風中凌亂。
他需要給他們一點時間。
當震撼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需要一個足夠安靜的環境和足夠的時間，讓事實慢慢發酵沉淀。
等他們把這堆東西看明白想透徹了，祝老自然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余宏的身影消失在車間門口。
鄭所長、師老、祝老還有一大群技術人員，則目瞪口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幾秒種后，第一個人反應過來。
“圖紙！”
所有專家猛地驚醒，發出一聲整齊劃一的驚呼，潮水般涌向了那幾張巨大的繪圖臺！
鄭所長直接擠到了最前面，一把推開自己身邊的副手，湊到圖紙面前。
師序和祝宇兩位老先生也各自搶占了最佳位置，掏出老花鏡就戴上。
一時間，車間里響起此起彼伏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是……T-72原廠的設計公差標準！”
“看這個燃油泵的改進方案！他竟然在不改變整體結構的情況下，通過優化葉片渦輪角度，將燃油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五！這……這怎么可能！”
“這復合裝甲的配方……我懂了！我懂了！我們一直找不到最關鍵的那一種催化粘合劑……原來是這個東西！余顧問把它完整寫出來了！”
越研究越心驚，越討論越駭然！
之前有多質疑，現在就有多敬佩！
他們毫不懷疑，這份圖紙就是從毛熊的核心設計院里直接拿出來的原版！
甚至上面大量堪稱天才之舉的點評和改進方案，讓它比原版圖紙價值更高！
這個時候，祝宇、師序、鄭所長，三位重量級人物陸續對視，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恍然大悟！
這一刻他們才徹底明白，余宏剛才說看不上T-72，那真的不是狂妄，而是事實。
道理太簡單了。
既然擁有完整的圖紙，制造T-72本身對余宏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技術門檻。
他不去造，為什么？
不是他不能，而是以兔子如今的國情，真的造不起！
T-72造價高昂，以現在兔子那羸弱的工業基礎，就算把所有生產線都鋪開，生產的數量比起毛熊那種全世界首屈一指的重工業爆產能的能力，能算得上什么？
余宏從一開始在意的就不是區區一輛T-72。
他的戰略眼光，從始至終就落在如何利用最有限的成本，將國內近萬輛59式坦克集群，一口氣全都抬升到能夠與T-72匹敵甚至反制的程度！
這，才是真正在替這個貧弱卻又不屈的兔子，量身定做屬于自己的強大之路！
想明白這一層，鄭所長背脊發涼，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們這些人，只要能逆向推出T-72的部分技術，就已經是國內最頂尖的專家了。
可余宏！
早已經站到了一個他們難以企及的更高維度。
他的視野里，不再是某一輛坦克、某一項技術，而是整個國家的國防戰略格局！
這是真正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祝老緩緩摘下了老花鏡，用僅存的左手小心翼翼將其折好，放回口袋。
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我去食堂找他。”
他聲音平淡，丟下這一句，轉身向外走去。
鄭所長和師老相視苦笑，自然也快步跟上。
……
201所的食堂里。
余宏正一手拿筷子，一手抓著一個大饅頭，大快朵頤。
飯菜很簡單，就是土豆燉肉配白菜，但運動量消耗大，他吃得噴香。
他的模樣是那樣的平靜，那樣的坦然，似乎之前掀起的那場風暴，于他而言就如飯后散步一樣輕松隨意。
當鄭所長陪著祝老、師老三人走進食堂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
祝老沒多說話，徑直走到打飯的窗口，伸出左臂，要了一份同樣的飯菜。
然后，他端著那盛滿了飯菜的搪瓷餐盤，走到了余宏的桌子旁，不打一聲招呼，自己一屁股就坐下了。
余宏停下筷子，抬頭看著他。
祝老夾起一大塊土豆送進嘴里，嚼了幾下，然后沉聲道：
“余宏同志，你給我安排個活兒吧，從下個禮拜起，我就是你的兵了。”
他又喝了口湯，補充道：“這將是我在201所吃的最后一頓飯，下一頓，就要去你說的351廠那個山溝溝里吃了。”
師老與鄭所長聽見這句話，若平淡處聽驚雷。
現在甚至不需要那位余顧問再說一句招攬的話，就已經塵埃落定。
勝負，已分。
師老拍了拍鄭所長的肩膀，表示安慰。
卻見這位201所的所長，非但沒有沮喪失落，反而如釋重負苦笑了一聲，那笑容里，居然有幾分真心的高興。
“師老，您不用安慰我。”
鄭所長笑了笑：“祝老能跟著他，是我們坦克事業的大幸！”
“201所留不住真龍，那就該放手讓他去翻江倒海，那才是對國家的大好事！”
鄭所長是個心胸真正寬廣的實干家，他不可避免有些許私心，但跟國家利益一比，根本微不足道。
隨即，他轉身對炊事員喊道：
“小劉！去把我辦公室柜子里那瓶藏著的茅子拿出來！”
“今天，我個人掏錢，給祝宇老哥……踐行！”
沒過多久，食堂角落的這張桌子上，擺開了四個搪瓷碗，一瓶酒香四溢的茅子被開啟。
四個男人，沒有太多的話語。
有的，只是搪瓷碗碰撞時發出的清脆響聲，以及一口喝盡，辛辣的酒液穿喉而過后的酣暢淋漓。
為了兔子的坦克事業趕上甚至超越別人！
干杯！
……
正當四個人酒酣耳熱，推杯換盞之際，一名年輕干事急匆匆從外面跑進食堂。
“鄭所長！鄭所長！總參的電話！是石總長親自打來的！”
這聲喊讓食堂內頓時安靜下來，也讓桌上的四人酒醒三分。
鄭所長放下酒碗，眉頭微皺，這么晚了，石總長親自來電話？
他起身快步走向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