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上前,趕忙扶起師老。
“師老,萬萬不可,折煞晚輩了!”
他趕忙回了一個更加標準的九十度鞠躬,誠懇道:
“我叫余宏,來自351廠,之前在791所里工作過,晚輩剛才多有冒昧,不知天高地厚,還望您海涵!”
禮節那是必須的。
不僅僅因為對方的身份,更因為對方是一個年過半百,德高望重的老者。
光憑這個年紀,余宏也不可能真的在他面前拿大。
“余宏?”
師序被他扶起后,眼神一亮:
“351廠的余宏,難怪……難怪啊!黑島大捷的背后功臣,果然名不虛傳!”
“年紀輕輕就有這等駭人的才學,國內的天才,獨你一人矣!”
他看余宏的眼神,徹底從驚訝,變成了純粹的欣賞喜愛。
能自主研發出主動紅外制導技術的天才,對冶金材料學又有如此驚世駭俗的見解,這兩樣疊加在一起,師老只覺得不可思議!
“好孩子。”他拍了拍余宏的肩膀:“你來791所,有什么事嗎?”
余宏這才道明來意。
“晚輩正在進行59式坦克的改進項目,想著之前在所里待過,比較熟悉,就回來看看,希望能招募幾位有志于此的同志,一同完成這個任務。”
當然,如果可以,他最想挖的就是眼前的師老,但這根本不可能。
開什么玩笑,哪怕強行調動一個李尚明那樣的所長,他憑著石總長的特批令還能做到。
但想調動一名學部委員?
那是只有中樞那位說了才算數!
況且師序早已不是一人,他身后跟著的是一個龐大成熟的科研團隊,根本不是現在的351廠能承載的。
師老聞言,撫須而笑:
“改造59式,好大的氣魄,這個任務可不容易,老頭子我幫不了你。”
余宏心中稍稍有些失望,卻聽師老話鋒一轉。
“但我認識一個人,他或許是你需要的人才!”
師老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此人也精通坦克與裝甲技術,而且水平絕不在我之下!”
“他剛剛才從前些年的風波中恢復工作,手底下的團隊暫且還不大,最適合你去招攬。”
“但是……”師老賣了個關子:“想要說動他,你今天這堂課的分量可不夠哦。”
說罷,他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他叫,祝宇。”
祝宇?!
余宏整個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看著師老!
祝宇!祝宇啊!
那可是未來99式主戰坦克項目的靈魂人物,總設計師!
一個在兔子第二代坦克技術還不成熟的年代,就以退休之軀臨危受命,帶領團隊,直接跨代完成了兔子坦克的逆天改命,設計出了足以抗衡世界一流水平第三代坦克的傳奇總師!
這樣的人物,雖不是院士,卻勝似院士!
這尊大神,竟然是師老親自推薦給自己的!
“師老!”余宏懇請道:“您務必幫我引見!”
“沒問題。”
師老爽朗地答應了,有他做這個中間人,成功的把握就大得多了。
臨走前,余宏轉身,對著臺下那些還沒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的工程師們,朗聲說道:
“各位同志,我奉命改造59式坦克,要造出能正面抗衡毛熊T-72,武裝我們每一個兔子士兵的新型坦克!”
“351廠缺人!現在我只問一句,有誰愿意放下京城的安逸,跟我去中原山溝里,干一番大事業的!”
話音落地。
幾秒鐘的寂靜之后,人群中,一名戴著眼鏡的高級工程師猛地站了起來。
“余副廠長!算我一個!”
一人帶頭,七八只手立即舉了起來!
“算我一個!”
“我也去!”
最終,竟然當場有四名高級工程師和八名青年工程師站了出來!
他們眼中全是狂熱!
什么京城戶口,什么單位福利,能跟隨一位傳奇般的天才,去親自參與創造另一段傳奇,這種誘惑根本無法抵擋!
一下子走了這么多技術骨干,把李尚明氣得臉都成了豬肝色,卻一句話也不敢說。
倒反天罡!
當初是他嫌棄余宏,把他一腳踹到山溝里下放。
現在,這個被下放的小子回來了,大張旗鼓當著他的面挖走他的人,去的還是那個被下放的地方!
他一口老血差點沒當場噴出來。
……
余宏講課這件事,后來甚至成為了791所的一個傳奇。
新來的工程師,都要聽前輩們繪聲繪色地描述當天的盛況。
說起余宏是如何在滿堂專家面前技驚四座,引得泰斗師序主動鞠躬,無一不是眉飛色舞。
“那場面,你沒看見,余工寫板書的速度,咱們一個所都沒人追得上!”
“師老當時對余工的欣賞,都快溢出來了!”
“余工還當著咱們所長的面挖人,咱們所長是一個字都不敢反駁啊!”
……
而此時,余宏已和師老一同,坐上了開往古都長安的綠皮火車。
201所的位置,就在長安。
路上,一老一少相談甚歡,余宏佩服師老幾十年經驗積累下的實踐直覺,師老則驚嘆于余宏腦子里那些超前的理論知識。
兩代科學工作者,惺惺相惜。
兩日后,二人抵達201所。
所長大門口親自迎接,級別是做足了。
學部委員親臨,加上總長特批的攻堅特別顧問,這面子誰敢不給?
但不知為何,那所長的臉上,總是掛著一層似笑非笑的表情,態度客氣而疏離。
他握著余宏的手,也只是蜻蜓點水般碰一下,非常公式化的問好:
“歡迎師老和余顧問蒞臨指導。”
余宏立刻就明白了。
李尚明那邊,怕是早就打過預防針了。
說他余宏是個專門來挖墻腳的,讓這邊嚴加防范呢。
沒當場翻臉,已經算是這位所長涵養到家了。
客套寒暄之后,二人在所長的引領下,走進了一間巨大而凌亂的車間。
里面,一輛沒有炮塔,內部線路全部裸露的T-72坦克停在正中央。
十幾個身穿工作服的技術人員正圍著坦克忙碌,一名看上去年紀比師老還大一些的老者,右袖管空蕩蕩,只有左手拿著卡尺在測量。
“老祝!”師老笑著上前。
那老者抬起頭,看到師老,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老師,你怎么跑我這兒來了。”
他放下卡尺,單臂和師老熱情擁抱,然后目光落在余宏身上,透著打量。
這就是祝宇祝老。
很顯然,所長提前知會過他了,余宏要來挖人。
余宏敏銳地發現,祝老和他的團隊,正在對這輛從黑島戰場運回來的T-72,進行全面徹底的逆向研究。
不止201所,國內所有沾點邊兒的坦克研究單位,現在都在干這個。
T-72畢竟是代表了毛熊最先進的第二代坦克技術,對只有第一代59的兔子來說,這是必須徹底吃透的項目。
“祝老。”余宏翻了翻技術人員的記錄,上前一步,開口便直入主題:
“你們是在研究T-72的主裝甲復合配比嗎?我剛才看了一下你們測試記錄的初步數據,你們對陶瓷夾層的燒結溫度是不是估計偏高了?根據我們的解剖來看,他們用的是摻硼的低溫高壓燒結工藝。”
一番話,精準地指出了他們卡殼的地方。
祝宇猛地抬起頭,審視余宏的眼神終于起了變化,從輕視變成了正視。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這個年輕人問的問題,切入點刁鉆到了極致,顯然不是泛泛之輩。
“哦?那你覺得合理的燒結區間應該在多少?”祝老不由問道。
接下來的幾分鐘,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裝甲材料,聊到了自動裝彈機,再聊到火控系統。
祝宇越聊越心驚。
面前的年輕人,對T-72的各項性能數據,仿佛比他們這些拆解了大半個月的人還要熟悉!
但是,這還不夠。
刮目相看歸刮目相看,他依舊沒有任何動心的意思。
這里是全國最好的坦克研究所,他想做的事情,在這里能得到最好的支持。
跳槽?完全沒那個必要。
一旁的師老安靜地看著,也不插話,他知道祝宇這個老伙計倔得很,想撬動他,余宏還得拿出真正能顛覆他認知的東西才行。
可除了技術見解,師老也實在想不出,這小年輕還能有什么底牌?
畢竟,論待遇,論平臺,351廠這個偏僻的山溝溝,憑什么跟堂堂的201所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