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錦衣衛拱衛清寧宮。
何廣義捧瓷瓶稟道。
“從呂娘娘柜中搜出此物,經試毒,確能致人癡呆。”
朱元璋怒喝道。
“她還有何話說?”
“未認罪,但無法辯解。”
“好個兒媳!咱爺孫若癡呆,她兒子就能名正言順繼位!朱允炆那小子,擔得起江山么?”
燈光映著老人顫抖的胡須,他悲涼道。
“咱早該想到,權力面前無親情。”
“自你進宮,她們便小動作不斷,咱一直疏遠她們,就怕釀成今日局面,可面對皇位誘惑,再聰明的人也會變蠢……”
朱元璋閉目長嘆。
“咱用一年時間考察你,才敢確定儲君之位,這不是分家產,是要擔起億兆子民的興衰!”
“咱六十多歲了,只想臨死前把子孫安排妥當,就這么難么?”
殿內寂靜,老人銀白的頭發刺痛人心。
他從未對家人動過刀,可這一次……
“傳旨!”
“呂氏教子無方,著即廢為庶人,幽禁冷宮;朱允炆削去宗籍,發往鳳陽守皇陵。”
朱元璋的聲音透著無盡疲憊。
朱小寶俯身應諾,目光堅定。
燭光搖曳中,老朱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
他沒有幾年好活了!
也只是想在壽終就寢前,將子孫們都安排妥當。
在此之前,他曾反復試探過朱小寶,也反復叮囑過朱小寶,千萬不可對自家人動手。
可在利益面前,誰又能體量老朱的良苦用心呢?
這群不肖子孫,這分明是在逼老朱動手啊!
家丑不可外揚,特別是皇室內部的丑聞,更需嚴防死守,絕不能讓宮廷內外任何人知曉。
歷史上總會留下諸多懸案,如移宮案、洪武三大案、紅丸案等。
史學家常試圖從零星線索中推敲真相,甚至衍生出種種陰謀論。
實則有些案件本身簡單明了,只是帝王不愿讓世人看到背后的殘酷真相,才以各種手段掩蓋。
比如呂氏毒殺案,朱元璋會讓史書僅寥寥記載。
“洪武二十五年,秋八月十三,太子繼妃呂氏薨。”
史上任何人物的非正常暴斃皆有緣由,只是后人跳出歷史局限,很難想象這簡單的記載背后,暗藏多少陰謀詭計。
史書,向來是勝利者的敘事。
當朱元璋再次召見何廣義時,手中多了個小瓷瓶。
“這藥毒性更強。”
朱元璋冷冷道,隨后吩咐。
“給她留個全尸,讓她自行了斷,若反抗,就地處決。”
老爺子已經算是仁慈了,往常此類大案,極少只讓一人抵命。
“且慢!”
何廣義轉身欲行,朱元璋又喚住他,猶豫片刻道。
“下旨,封皇孫朱允炆為吳王。”
朱小寶在旁默默聆聽。
老爺子終究還是心軟了,他深知朱允炆與呂氏母子情深,此舉是在補償。
但朱小寶明白,這種補償只會徒增朱允炆的仇恨。
六十六歲的老人面對這般局面仍用心良苦,朱小寶忽然領悟。
朱元璋心底始終寵溺著朱允炆,只是從未外露。
即便朱允炆屢次傷了他的心,他仍護著這個相伴十余年的孫子。
讀懂帝王心思,需朝夕相處,而非依賴史書上的冰冷文字。
朱小寶心生憐憫。
原來帝王也有這般無助的時刻,一面要鐵血殺戮,一面又要權衡親情。
他理解朱元璋的悲涼與絕望。
理智告訴他,呂氏必須死,可情感上卻深知,此舉會讓朱允炆對他恨之入骨。
所有矛盾,老人都獨自背負。
朱元璋默默背手走向文華殿外。
“皇爺爺,您去哪兒?”
朱元璋未回應,身影漸漸消失在了黑暗中。
通向東宮的長甬道上,朱允炆笑容滿面歸來。
今日國子監新來了翰林院老夫子,對他頗為器重,課后探討學問直至此刻。
他滿心歡喜的想與母親分享這份喜悅,可踏入清承宮后,卻察覺宮內異常安靜。
朱允炆并未多想,徑直走向了呂氏的廂房。
呂氏端坐胡床,面容平靜,目光清冷的望向窗外。
她頭戴龍鳳珠翠冠,身著紅色大袖衣,首服特鬂飾龍鳳,衣繡織金龍鳳紋。
這是當年朱標娶她時,她唯一穿過的皇太子妃正裝。
準確來說,是沿用常氏曾穿過的服飾。
門外黑影漸近,遠遠傳來朱允炆興奮的聲音。
呂氏目光柔和,少了決絕,多了憐愛。
朱允炆推門而入,未看呂氏,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
“母親,今日國子監來了新夫子,對孩兒可看重了……”
話未說完,他忽然愣住,呆呆地望著呂氏。
“母親,您真美!”
呂氏淺笑,因服飾限制,身姿無法大幅擺動。
明代女子服飾講究禮儀,動作越小越顯端莊。
“娘今日忽起玩心,想讓你看看為娘穿這身的樣子。”
“娘端莊么?可有母儀天下之姿?”
朱允炆連忙點頭。
呂氏問。
“你方才想說什么?”
朱允炆拍額笑道。
“瞧我,差點忘了!新夫子們與孩兒探討學問,直至此時。”
呂氏微笑回應,眼底卻藏著心事。
她凝視朱允炆。
“孩子,你該長大了。”
悲涼之感涌上心頭,她想陪兒子成長、想母儀天下,卻終是空想。
但她亦滿足。
即便死,也拉朱元璋和朱雄英陪葬了。
待她死后,朱允炆會被推上儲君之位,心愿已了,死亦無憾。
朱允炆察覺母親異樣,忙問。
“母親,您怎么了?為何今日這般反常?”
呂氏認真道。
“若有一日娘不在了,你要好好跟夫子學習,對藩王和藍玉等人,該殺則殺,莫要心慈手軟。”
她眼底滿是母性溫柔。
“你心腸太軟,該狠時須狠,記住了嗎?”
“母親,您在說什么啊?”
朱允炆心慌意亂。
“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您是孩兒的天啊,莫要嚇我!”
呂氏嘆息。
“娘已為你掃清障礙,再無人能阻攔你,娘的使命已完成,你要學會獨立了。”
朱允炆臉色驟變。
“母親莫要胡說!究竟出了何事?孩兒只要您,不要什么儲君之位!”
“噔噔噔”門外傳來雜亂腳步聲,人影映在窗紙上。
緊接著,“咚咚咚”的急促敲門聲響起。
“誰?”
朱允炆驚恐大叫,起身將呂氏護在身后。
“卑職,北鎮撫司指揮同知何廣義,請殿下與呂娘娘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