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通明，卻并非為了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折。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宮女太監(jiān)，只留下心腹老太監(jiān)王德在一旁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伺候著。
此刻，這位九五之尊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面前鋪開一張極大的宣紙，上面是他剛剛揮毫畫出的，線條有些歪斜的……農具草圖？
“王德！你看朕畫的這耬車，與趙牧那小子描述的，可有七八分相似？”李世民頭也不抬，手指上還沾著墨漬，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王德苦著一張老臉，湊近看了半天，實在不敢恭維這抽象的筆法，只得含糊道：“大家……龍飛鳳舞，氣勢非凡……只是，只是這農事精細，或許……或許可召將作監(jiān)的大匠前來……”
“召什么將作監(jiān)！”李世民不耐煩地打斷他，聲音卻壓得極低，仿佛在密謀什么驚天大事，“此事機密！豈能讓太多人知曉？萬一泄露出去，被那些世家嗅到味道，搶先一步，朕……朕和秦老爺的臉往哪擱？！”
“秦老爺”三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極其別扭的頑童般的較勁。
自從那日從天上人間回來，李世民就像著了魔似的。腦子里再也裝不進什么高句麗蠢蠢欲動，什么山東大旱的奏報，滿滿當當全是趙牧那句輕飄飄的“點沙成金”。
白疊子！棉花！
他連夜翻遍了宮廷藏書和西域進貢的圖冊，終于找到了關于這種作物的零星記載，果然如趙牧所言，珍貴無比，但中原罕有種植成功的先例。
但這反而激起了他無窮的斗志。
承乾那小子，在趙牧指點下，能把科舉攪得天翻地覆，能讓世家灰頭土臉，能賺得盆滿缽滿。
朕呢？
朕可是開創(chuàng)了貞觀之治的天可汗！
難道還能被自己兒子比下去不成？
一種近乎幼稚的好勝心，混合著對解決財政和流民問題的極度渴望，讓李世民爆發(fā)出了驚人的精力。
他仿佛回到了當年帶著玄甲軍沖鋒陷陣的時候，只不過這次的戰(zhàn)場，是無人問津的沙磧荒地。
“去！把內帑……不，先把朕私庫里的金銀，悄悄兌成銅錢絹帛！要悄悄的！”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嚇了王德一跳。
“大家，您這是要……”
“買地！”李世民眼中精光四射，“就去京兆府西邊，渭水河畔那些被水沖垮了再也長不出好莊稼的沙土地！”
“還有驪山北面那些鳥不拉屎的坡地！”
“有多少給朕……給秦老爺盤下多少！”
“價格壓得越低越好！”
王德腿都軟了：“大家……這……這動靜未免太大，只怕瞞不過……”
“瞞不過就想辦法瞞！”李世民煩躁地踱步，“讓百騎司的人去辦！扮成關外來的傻大戶，就說買了地種苜蓿養(yǎng)馬！”
“對，就這個借口！”李世民越說越興奮，感覺自己這個主意妙極了。
“還有種子！趙牧說會給一批改良過的種子……王德，你親自去安排，在皇莊里給朕辟出一塊最隱蔽的地，要土質最差的！”
“朕要親自……呃……朕要親自監(jiān)督試種！”他差點說漏嘴，趕緊咳嗽兩聲掩飾過去。
“再傳旨將作監(jiān)，不，從將作監(jiān)秘密調幾個信得過的老匠人來，要嘴巴最嚴的，朕這里有幾張……幾張新式紡機的草圖，讓他們給朕連夜琢磨，盡快做出實物來！”
王德看著眼前這位挽著袖子，眼睛發(fā)光，一心撲在“種地”和“織布”上的皇帝陛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這還是在朝堂上運籌帷幄，令四夷賓服的天可汗嗎？
這分明是個找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王！
而且還是瞞著滿朝文武，偷偷玩的那種！
“大家……那……那今日的奏折……”王德小心翼翼地問起堆積如山的政務。
“奏折？”李世民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自己還是個皇帝，他不耐煩地揮揮手，“送去東宮，讓太子去處理不得了，多大點事兒？！
“他不是干得挺好嗎？科舉的事兒，還有安撫那些寒門學子，不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告訴他，朕……朕偶感風寒，需要靜養(yǎng)幾日！”
“對，靜養(yǎng)，所以朝會就讓太子自己主持，還有政務，讓他和房玄齡，長孫無忌他們商量著辦就是了！”
“非軍國大事，不必來煩朕！”
一道輕飄飄的口諭，就這樣把巨大的權力，近乎兒戲地移交到了東宮。
王德張了張嘴，看著又埋頭去研究那鬼畫符一般農具圖的皇帝，終究把勸諫的話咽回了肚子里，苦著臉躬身退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陛下心里，眼下什么都比不上那能“點沙成金”的白疊子重要。
于此同時。
東宮，麗正殿。
“打折了盧兆麟的腿？”李承乾聽到馬周的稟報，愣了一下，隨即竟有些哭笑不得，“這趙兄……行事還真是……百無禁忌。”
他搖搖頭，倒是沒多少擔心。
他深知趙牧的手段，既然敢做，就必然有善后的把握。
而且盧兆麟純屬自作自受，跑到人家地盤上鬧事，被打斷了腿，說到天邊去盧家也不占理。
只是，盧家這種世家大族，對上平民百姓，那可是一向不講理啊.....
心中不免有些替趙牧擔心的李承乾趕緊問道：“盧家那邊有什么反應？”
“回殿下，盧家對外宣稱盧兆麟是騎馬摔傷，閉門謝客，異常安靜。”馬周面色卻有些古怪的回道，
“哼，算他們識相！”李承乾冷笑一聲,，吩咐道：“不過還是得小心他們背地里使壞，這樣.....讓人放出消息去，就說這天上人間是孤平日里最喜歡去的地方.....”
聽到這話，馬周愣在了當場，并沒有如往常一樣聽令照做。
天上人間，那可是京都首屈一指的勾欄！
雖說自家殿下在這方面現在也沒什么好名聲，但太子殿下竟要為了防止盧家暗里使壞，便打算自污名聲也要保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