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小草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前方一個擺著舊書的攤位，腳步頓了頓——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面上，“茶經(jīng)”兩個字隱約可見。
她彎下腰，指尖拂過書頁邊緣的磨損痕跡，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那書頁邊沿的毛刺扎進指腹，微癢，像一聲久違的輕喚。
她輕輕掀開扉頁，墨色已暈成淡青的霧，一行小楷卻仍清峻如初：“茶性儉，最宜精行儉德之人。”
風忽地卷起一角紙頁，露出底下半枚朱砂印——印文漫漶，卻仍可辨“漱石”二字輪廓，如一枚沉入深潭的舊月，在紙頁微顫的間隙里，浮出半痕清光。
老爺子自書攤后抬眸，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如古井映星，靜靜落于沐小草指尖懸停的那頁“漱石”印上。
他眸中有不舍，也有釋然。
他費勁了好大的力氣才保存下了這堆舊書。
但愿能遇到識貨的人一直善待它們，將它們傳于后世。
“老人家，您這里的書，怎么賣？”
老人靜靜打量了兩眼沐小草，目光在她純澈的眼眸上停頓了兩秒，然后說道：“一本兒一塊五，都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古籍。
你要是想要，就自己挑。
但必須仔細點，別損壞了書籍葉片。”
老人家一看都是一個愛極了這些書籍的人——指腹摩挲書脊時的虔誠，翻頁時屏住的呼吸，甚至衣袖上沾著的淡淡霉味與墨香混雜的氣息，都像無聲的誓約。
沐小草看了看這些古舊的書籍，指尖停在一本《陶說》的靛藍布面封皮上——邊角磨損處露出內(nèi)襯竹紙的微黃筋絡，像歲月裸露的掌紋。
她輕輕掀開扉頁，一行批注墨跡如游絲：“器之真?zhèn)尾辉谛危跉猓粴庵鍧幔涤趫?zhí)手者心。”
紙頁翻動時簌簌輕響，仿佛有無數(shù)細小的鶴影從泛黃紙頁間振翅而起，掠過古玩街斜照的塵光。
沐小草放下書數(shù)了數(shù)，一共是五十六本古籍。
“老人家，您的這些書，我全要了。
就是的麻煩您將書送去前面的琦玉坊，宋老板那里有可不使書籍損壞的木箱。
您放心，這些書籍乃是無價之寶，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絕不讓它們有一絲損壞。”
老人聞言，渾濁的眼睛里驟然亮起細碎的光，像是蒙塵的古玉被拭去了灰。
他緩緩直起身，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最上面那本《茶經(jīng)》的封皮，聲音帶著微顫：“全要？姑娘當真？”
沐小草點頭，指尖仍停在《陶說》的批注處，眼神溫和：“當真。這些書里藏著的不僅是文字，更是歲月的溫度，我會讓它們好好活下去。”
說著，沐小草從包里取出一疊嶄新的紙幣，數(shù)了數(shù)，遞到老人面前：“老人家，按您說的一本一塊五，五十六本是八十四塊。
但這些書的價值遠不止這些，我多給您五百，算是給您買些點心補補身子。”
老人愣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沒說出口，只是接過錢時，指節(jié)都在發(fā)抖。
他彎腰將書一本本仔細碼好，用舊藍布包裹起來，動作慢卻穩(wěn)，像是在托付什么珍寶。
“姑娘放心，我這就給宋老板送去，絕不讓書受半分委屈。”
沐小草笑了笑，目送老人背著書袋蹣跚離去，陽光灑在他的背上，將影子拉得很長，也化開了他眼底濃郁的悲傷與凄然。
沐小草轉(zhuǎn)身看向瑪麗他們，瑪麗正抱著青銅鼎好奇地看旁邊攤位的皮影，胡三妹則小心護著那個藍底彩鶴瓶。
古玩街的風依舊輕拂，藍布招子晃出細碎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墨香、銅銹和泥土的氣息，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在每一件老物件的紋路里，靜靜流淌。
沐小草幫幾人淘到了一些真的小物件兒。
大的真品，外國人可沒資格去買，她都買了下來。
等再過幾年，或拍賣或捐贈，屬于國家的東西，誰也別想拿走。
轉(zhuǎn)眼到了七月份。
暑氣漸濃，青石板蒸起微白的霧。
沐小草去了一趟卓爺爺家，告訴他自己要去港城一趟。
卓老一聽，很是不贊成沐小草的決定。
“港城魚龍混雜，黑暗勢力橫行。
你現(xiàn)在可是研究院的骨干。
要是你出點什么事，那國家和老頭子我的心血，可就白費了。”
沐小草垂眸看著卓老桌上那盞冒著熱氣的紫砂壺，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卓爺爺，我不是一時沖動。
上周接到港城那邊傳來的消息，下個月的蘇富比拍賣會上，有一批從內(nèi)地流失的文物要上拍——其中有三件乾隆官窯的青花纏枝蓮瓶，還有一本萬歷年間的《茶經(jīng)》抄本，扉頁上的朱砂印和我收的那本‘漱石’印是同一方。
這些東西，是咱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根，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們再被外人買走。
還有，目前咱們國家的好多東西都不被外國人認可。
我想通過自己的服裝讓那些人看看，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比別人的差。”
卓老沉默地看著她，眉頭擰成了川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半晌，他長嘆一聲，起身從里屋取出一個紅漆木盒，打開時，里面躺著一枚刻著“守拙”二字的羊脂白玉佩。
“這是我當年在港城認識的一位老友的信物，他現(xiàn)在在那邊開了家古董行，為人可靠。
你拿著這個去找他，他會幫你。”
他把玉佩塞進沐小草手里，掌心的溫度透過玉石傳過來，“丫頭，萬事小心，活著回來比什么都重要。”
沐小草握緊玉佩，眼眶微熱，用力點頭：“我知道，卓爺爺。
您放心，我一定會把那些文物帶回來，也會好好保護自己。”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映得她眼里的光像淬了火的星子，亮得驚人。
客廳外的躺椅上，卓老太太聽著屋內(nèi)的談話，嘴角忍不住撇了撇。
真是不自量力。
國家的東西，哪是她一個女人能輕易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