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的日子,安寧而平靜,太子妃度過了長大成人以來,最快活的一個夏天。
怎敢想,當她做好了準備迎接胤礽的到來,給了自己勇氣重新回到過去的日子,眼前竟會發生如此大的變故。
那個永遠笑盈盈,永遠活潑熱情,宛如紫禁城里陽光一般的五公主,香消玉殞了。
太后一病不起,佟貴妃醒了哭、哭著睡,而德妃娘娘,至今還沒離開過她的女兒。
眼下,太子妃和五福晉伺候著太后,宜妃和和嬪守著佟貴妃,宜妃時不時過來,平日里話最多的人,也只是站在門前掉眼淚。
五阿哥一直在皇阿瑪身邊,太子妃還沒見過他,只是聽宮人私下與五福晉說,五阿哥至今沒合眼睡過,也沒進半口米水。
“弟妹,去照看一眼五阿哥吧。”此刻,太后疲憊至極昏睡過去,太子妃得空出來,與五福晉道,“胤祺若有什么事,宜妃娘娘也不能好。”
五福晉含淚答應,謝過太子妃,就來找自己的丈夫。
行宮正殿外,胤祺失魂落魄地坐在臺階上,邊上有宮人擺下的茶水點心,但瞧著一口沒動。
“胤祺,皇阿瑪可好?”
“皇阿瑪在與大臣商議溫憲的后事,等著四哥他們來,要送回京城去。”
五福晉端起茶碗,送到丈夫皴裂的嘴邊:“喝一口,好歹,你得有力氣把妹妹送回去。”
胤祺順從地貼上了嘴,可淚水洶涌,混著茶咽下去,他終是哭得不能自已,倒在了妻子懷里。
“胤祺!”
“我沒有妹妹,沒有妹妹了……”
四日后,胤禛帶著胤禩和九阿哥、十阿哥到達承德,隨行而來的,還有國公府一家。
五公主薨逝,佟國維豈能袖手旁觀,大雨滂沱的那天,他也拖著年邁的身軀上了北行的馬車。
這幾日在路上,胤禛皆是被八阿哥強迫著睡下,但睡也睡不過幾個時辰,可悲傷至極早已麻木的人,根本感受不到累。
眾阿哥入行宮,侍衛例行搜查,九阿哥斥罵他們沒人性,胤禛卻是淡漠地抬起雙手,由著侍衛搜身。
那一頭,佟國維被攙扶著下車,這把年紀早已不堪如此辛苦的遠行,被家仆一左一右攙扶著才能站穩。
胤禛沒再多看一眼,徑直步入行宮。
因是年輕的公主去世,上有太后、皇帝和嬪妃在,行宮內外并未縞素持服,只將公主的住處設了靈堂。
“四阿哥、八阿哥,萬歲爺在正殿。”
“知道了。”
在太監的領路下,眾人來到正殿前,但見舜安顏站在階下,不知是行守衛之責,還是在等他的祖父。
然而胤禛瞬間紅了眼,沖上前揪起妹夫的衣襟:“你為什么還活著,你怎么照顧她的,把人還給我……”
“四哥冷靜!”
“四貝勒,萬歲爺等著您呢!”
眾人上前將四阿哥與額駙分開,后頭佟國維晃晃悠悠趕來,喘著氣急得說不出話來。
隆科多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攙扶了佟國維,一臉平靜地說:“阿瑪,兒子扶您進去,皇上正等著。”
佟國維伸手抓了兒子的衣襟問:“到底怎么回事,公主怎么就沒了?”
只聽一聲重響,舜安顏被踢倒在地上,隆科多立時放開父親,前去攙扶侄兒。
踢人的是九阿哥,不知是傷心難過,還是發泄往日私憤,踢完就跟著四阿哥、八阿哥進門,佟國維萬般無奈,也只能跟上。
公主靈堂里,德妃正雙眸空洞地坐在蒲團上,望著女兒的牌位呆呆出神。
環春來到主子身邊,屏退了宮女,輕聲道:“娘娘,四阿哥到了。”
德妃猛地醒過神來,慌張地看著環春。
“四阿哥去見皇上了,一會兒就該來,主子,您可得想好。”
“我亂得很,我……”
德妃捂著心口,短短幾日大起大落,又大落大起,她已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可該來的總要來,她就怕自己做不好。
“溫憲怎么樣了?”
“公主很安穩,就是擔心太后,擔心四阿哥,擔心弟弟妹妹們,時不時會哭。”
德妃問:“舜安顏呢?”
環春輕嘆:“方才四阿哥險些對額駙動手,九阿哥趁機踹了一腳,額駙受了些皮肉傷。”
德妃努力冷靜下來,吩咐道:“一會兒就把他送去溫憲身邊,等皇上回鑾,他們也就該分開了,往后一年難見一回,比牛郎織女還難。”
“四阿哥!”
“四貝勒吉祥。”
聽著靈堂外的動靜,主仆二人一回頭,就見胤禛疾步闖來。
德妃繚亂的心,猛地沉下來,看著兒子走向自己,不知為何悲從中來。
“額娘……”
“胤禛啊!”
德妃將虛弱憔悴的兒子擁入懷里,心疼得淚如雨下。
她救回了自己的女兒,可她要如何化解兒子的痛苦,還有宸兒,還有胤祥和胤禵,要她這個當額娘的,如何面對他們一輩子的傷痛。
那一晚,五公主薨逝的消息散出去,德妃痛不欲生之時,女兒卻奇跡般醒來。
公主的身下流了許多血,經太醫診治判斷,公主似乎是小產了。
他們無法解釋公主究竟為何高熱昏厥且瀕死之態,可似乎是隨著胎兒的離去,公主才起死回生。
即便醫書古籍中曾有記載,孕婦“死胎枯燥,執不自生”,經摘除死胎方活孕婦。
五公主這情形,似乎又有所不同,太醫們行醫多年也未曾遇見,可現實是,五公主活了。
然而,德妃尚未來得及高興女兒的失而復得,皇帝卻突然與她說:“就讓閨女走吧。”
冰冷無情的一句話,此刻依舊刺痛著德妃的心,偏偏是溫憲在聽過她阿瑪的話后,親口答應了。
五公主薨了,從今往后,溫憲公主不再活于人世間。
“胤禛,你不能有事,不然額娘活不了。”德妃輕撫兒子的腦袋,哭著說,“額娘想隨你妹妹去,可我的孩子們怎么辦,額娘不能丟下你們,你們也不能丟下我。”
“額娘,我想再看一眼妹妹。”
“天氣炎熱,她停在冰窖中,之后再安排你去看。”
“皇阿瑪命我送妹妹回京,是該早些回去,我放心不下胤禵他們。”
捧著兒子的臉,這滿臉的疲憊,還有淚水侵蝕的皴皺,看得德妃心如刀絞:“答應額娘,好好歇一晚,歇一晚再送妹妹回京,額娘和你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