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同樣想了半天,可只想出兩個字:“避暑?”
然而皇帝不過是履行了職責(zé),真真不放心太后單獨(dú)出遠(yuǎn)門,此番只要車馬停下,不召見地方官員時,便寸步不離陪在太后身邊,代替了閨女的位置。
溫憲才是脫韁的野馬,不僅每日與額駙形影不離,還跟那行軍打仗的斥候一般,帶著人馬前去探路,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殺回來。
來回幾趟,太后就坐不住了,擔(dān)心孫女身子骨弱,擔(dān)心她摔了馬。
可每每到了眼前,瞧見孩子紅光滿面、朝氣蓬勃,與困在京城、困在宮里時截然不同,又不忍心制止她。
新奇的事不止于此,皇帝在途中隨召官員時,身邊跟著的不是三阿哥也不是五阿哥,竟是太子妃。
就連宜妃都忍不住拉著佟貴妃和德妃嘀咕,哪有這樣的規(guī)矩,后宮不是不能干政嗎?
消息傳回京中,胤礽枯坐在乾清宮偏殿里,疲憊的人從堆成山的奏折中抬起腦袋,一臉迷茫地問胤禛:“為什么?”
胤禛答不上來,但這一定不是壞事,皇帝對太子妃珍視,不正是愛屋及烏的表現(xiàn),是皇帝對太子的在乎嗎?
可他了解自己的二哥,二哥他永遠(yuǎn)看不見已經(jīng)得到的,他只在乎沒得到的,以及恐懼將來能不能得到的。
不論如何,十天后,圣駕抵達(dá)承德,路上雖走得慢了些,但要伺候太后且時不時隨召地方官員,并觀賞沿途風(fēng)景,十天已是十分順利。
浩浩蕩蕩的隊(duì)伍駐蹕承德,趁著太后休息的幾日,皇帝輪番召見了當(dāng)?shù)睾透浇墓賳T,自然這回不再是太子妃陪在身邊,皆由三阿哥和五阿哥伺候著。
但五日后,胤祉就該回京了,來向太后辭行,太后還奇怪地問:“不等著伺候你皇阿瑪回京了?”
胤祉心中已有了數(shù),恐怕皇阿瑪跟著來就沒打算單獨(dú)回去,不論為了朝政還是私下里想在承德避暑,都無可厚非,堂堂天子想在哪兒過夏天,誰敢置喙。
三阿哥一走,皇帝身邊只剩五阿哥,不論是接收京中轉(zhuǎn)來的奏折,還是安排當(dāng)?shù)毓賳T覲見,亦或是隨同圣駕出巡視察,胤祺時時刻刻都跟在皇阿瑪身邊,打從他出生至今,父子之間都不曾這般親密過。
宜妃看在眼里,歡喜在心里,乃至生出了非分之想,但這一天來到太后身邊,見五福晉忙里忙外的伺候,全然不見溫憲的身影,她突然覺著不對了。
“五丫頭哪兒去了?”宜妃拉了兒媳婦問,“怎么總是你在太后身邊轉(zhuǎn)悠?”
“五妹妹和額駙進(jìn)山打獵去了,要去三天。”五福晉很自然地回答婆婆,“額娘尋五妹妹有事兒嗎?”
宜妃氣呼呼地說:“敢情你們兩口子,是跟著來做苦力的,你們傻不傻?”
五福晉不明白:“什么苦力?”
宜妃狠狠瞪了眼兒媳婦,轉(zhuǎn)身氣沖沖地來找德妃,而德妃正與佟貴妃臨水乘涼,好不愜意,她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來,沒好氣地怒視著德妃。
“這又是誰招惹你了?”德妃問道。
“還有誰,你的崽子們。”宜妃自行拉了墊子坐下,怒道,“你的孩子在京城躲清閑的躲清閑,來了承德的則逍遙快活得人影也見不著,怎么就我的孩子鞍前馬后伺候著太后和皇上,算哪門子的事?”
佟貴妃悠悠然道:“若是換其他孩子,你也要鳴不平的,嫌自己的孩子撈不著好處,而胤祺好歹是太后養(yǎng)大的,他們兩口子伺候祖母,不是應(yīng)當(dāng)應(yīng)分?”
宜妃卻是翻了白眼說:“到頭來白忙一場,有意思嗎?”
佟貴妃輕輕搖頭,端起茶碗,再不理會宜妃,德妃則給宜妃斟一碗茶,好脾氣地說:“承德這么涼快,你怎么還火氣沖天,要保重身子。”
宜妃問:“溫憲跟個野孩子似的,到處亂躥,你怎么放心呢,進(jìn)什么山要三天,你不怕她叫熊瞎子叼了去?”
德妃笑道:“怎么不怕,可是孩子大了,都成家了,我什么都要過問的話,又能管到幾時呢,與其討嫌,不然討他們喜歡。”
不想三天后,皇帝擔(dān)心進(jìn)山的女兒,竟親自帶人去接,真是接著灰頭土臉野人一般的丫頭,把當(dāng)?shù)男奶蹓牧恕?/p>
可憐舜安顏被狠狠訓(xùn)斥,當(dāng)著一眾侍衛(wèi)奴才的面,被皇帝罵得狗血淋頭。
皇阿瑪真動了氣,溫憲不敢護(hù)短,知道那樣只會害了丈夫。
回來后被送到額娘身邊,德妃給閨女洗漱時,瞧見她胳膊上被樹枝剮蹭的傷痕,瞧見腿上脖子里被蚊蟲叮咬的包塊,也忍不住把舜安顏罵了幾句。
但見女兒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又硬不起心腸,嗔怪道:“放心吧,派人去伺候額駙了,他身上也沒有好的吧,謝天謝地,你們好歹沒叫熊瞎子叼了去。”
溫憲嘿嘿笑著:“幾十號侍衛(wèi)跟著呢,就是有熊瞎子也被嚇跑了,再說了,知道皇阿瑪要來承德,當(dāng)?shù)毓賳T早就備著皇阿瑪打獵,到處放爆仗驅(qū)逐野獸,把兔子野雞也嚇跑了,我們轉(zhuǎn)了半個山頭,啥也沒獵著,他們可真行。”
德妃才不在乎他們能獵著什么,細(xì)心地給閨女滿腿的蚊子包涂藥膏,涂著涂著,累壞了的丫頭就睡著了。
環(huán)春端著香薷飲進(jìn)門來,德妃要她先放下,拿了團(tuán)扇輕輕搖,她的姑娘睡得正香。
“公主累壞了吧。”
“她高興就好,方才還嘰嘰喳喳說不停。”德妃輕搖團(tuán)扇,心滿意足地說,“都說她最金貴,誰知道她從小伺候太后的辛苦,自然不是我沒良心,這是她該孝順的,我只是感慨我的閨女并非世人所想那般,這會兒,才算應(yīng)了他們的話,真正的瀟灑恣意。”
環(huán)春笑道:“皇上將女婿罵狠了,似乎怕招惹閨女不高興,方才派太醫(yī)去給額駙瞧了。”
“是嗎?”
“萬歲爺愛屋及烏唄,何況還有貴妃娘娘的面子在。”
德妃給閨女在腰腹上蓋一層薄毯,看著她纖細(xì)的腰肢,忽然擔(dān)心一件事,輕聲吩咐環(huán)春:“讓跟著公主的奴才,都仔細(xì)著些,之后的飯食都要小心,不可飲酒。”
環(huán)春最懂主子的心思,問道:“您是不是怕公主不小心有了。”
德妃點(diǎn)頭:“他們成親以來,都沒這些日子這般親密過,日日夜夜的在一起,兩個糊涂孩子,我得留心些。”
待得溫憲睡醒,天都黑了,醒來懵懵的人,最先回憶起的,便是皇阿瑪訓(xùn)斥舜安顏的光景,光著腳就下了榻,要去找她的丈夫。
奈何被宮女們攔回床上,德妃聞訊而來,閨女一見她,就問:“舜安顏哪兒去了,皇阿瑪責(zé)罰他了嗎?”
德妃嗔道:“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呢,皇阿瑪還派太醫(yī)給瞧了,你們鉆到哪里去了,都叮得滿身包,先梳頭洗臉,把衣裳穿戴好,皇祖母很惦記你呢。”
“舜安顏來嗎?”
“還問。”
“額娘,我想回自己的住處。”
德妃含嗔看著閨女:“真真女大不中留,去吧,先去看看你的額駙,再一塊兒去太后跟前請安,別叫老人家記掛。”
溫憲躍身擁抱額娘,便招呼宮女來伺候,看著孩子精氣神那么足,德妃也不計(jì)較了,只要孩子好,怎么都成。
承德的事,時不時會傳回京城,數(shù)日后,得知姐姐在承德進(jìn)山打了三天的獵,羨慕得胤禵都生氣了。
這天一早,胤祥來等弟弟一同去書房,卻久不見人出來,還是小全子怯生生來見十三阿哥,說十四阿哥還躺著呢。
胤祥以為弟弟病了,立時進(jìn)門來看,卻見胤禵翹著二郎腿躺在炕上,手里不知翻閱什么。
“怎么了?”
“不想去書房,哥你去吧,別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