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說道:“想來不是臨時起意,但眼下不聲張,到日子的時候,就說放心不下太后獨自出遠門,要親自送一送,待之后到了承德,一時半刻不回來,誰還能去催不成?”
胤禛覺著奇怪:“皇阿瑪大大方方去了又怎么樣,何必多此一舉。”
德妃笑道:“后宮娘娘們?nèi)ゲ蝗ィ坏脭[平了才好。”
胤禛實在佩服:“不怪皇阿瑪后宮眾多,卻這般太平和睦,皇阿瑪是真費了心思的。”
這后宮里是否真正太平和睦,有些事,不必對兒子遙想當(dāng)年,德妃便笑而不語,給兒子夾菜吃。
可滿桌清淡,她自己都笑了,好在布貴人很快回來了,熱騰騰的肉菜,才配的上他們四阿哥。
胤禛對吃食本不挑剔,但也不似八阿哥那般忌葷腥,向來是給什么吃什么,餓著肚子來的,自然吃得香。
因布貴人在,一些朝廷的事便說不得,胤禛吃飽了就要告辭,環(huán)春跟著出來,將一提食盒遞給小和子。
“都是點心,分給值房里的大人們,你可別偷吃,回頭娘娘另外賞你。”
“姑姑,主子和福晉日日都賞奴才好東西呢。”
“看不上永和宮的了是吧?”
他們說玩笑話,胤禛看著,忽然想起一事,說道:“值房里有儲秀宮照應(yīng),這盒點心,我拿去給七額駙。”
環(huán)春應(yīng)道:“里頭都是好東西,送哪兒都成,您若還要,只管派奴才來傳話。”
于是胤禛帶著小和子,提了點心來到侍衛(wèi)值房,可今天富察傅紀(jì)不當(dāng)值,他其實是知道的。
迎上來的,是佟佳隆科多,見了四阿哥,很是恭敬。
胤禛淡淡地說:“本是娘娘賞七額駙的,如今天氣暖和,怕放不住,你和兄弟們分了吧。”
隆科多連聲謝恩,胤禛又問了幾句御前關(guān)防之事,態(tài)度不親不疏,隆科多則知無不言,直到該他輪崗的時辰,一起走出了值房。
“忙去吧。”
“是,四貝勒,奴才告退。”
如此,一個往乾清宮去,一個往工部值房走,小和子看著隆科多走遠了,才跟上來問:“主子,您是特地去見這位的?”
胤禛道:“往后你們見了,都客氣些,就當(dāng)是給五額駙面子。”
“奴才明白。”
“再多留個心眼,看看他都和什么人往來。”
“奴才記下了。”
不久后,太后出行承德避暑的日子定下了。
照著以往的規(guī)矩,皇帝若不同行,自然是兩位王爺隨駕侍奉太后,奈何裕親王和恭親王近來身子都不好,皇帝便命五阿哥胤祺伺候太后出門。
后宮之中,佟貴妃與德妃隨駕,但太后另指了太子妃隨行,皇帝也應(yīng)允了。
這一日,毓溪姑嫂三人進宮來,溫憲和宸兒去寧壽宮伺候太后收拾行李,毓溪則來永和宮幫額娘打下手,自然不必她們干什么活,不過是來應(yīng)個景的。
晌午時,太后派人將婆媳二人叫去,要和孩子們一起用午膳,在寧壽宮門外,就遇見了同樣奉旨而來的太子妃。
許久不見,太子妃容光煥發(fā),那股子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快活,毓溪見著,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德妃和氣地問:“這幾日,太子妃也忙著收拾東西吧。”
太子妃應(yīng)道:“回娘娘的話,原以為幾件貼身衣物罷了,誰知收了好幾口箱子,鬧出不小的陣仗,想著側(cè)福晉她們要留下伺候太子,而我跟著皇祖母逍遙去,怪不好意思的。”
德妃說:“伺候皇祖母也是很要緊的事,你跟著去,皇上才安心,進門吧,太后等咱們用膳呢。”
德妃說著,給毓溪遞了眼色,便扶著宮女的手走在了前頭,毓溪隨太子妃同行,離著額娘有些距離。
“二嫂嫂,太子沒阻攔您吧。”
“他是不太樂意,可也沒法子,皇祖母欽點我隨行伺候,皇阿瑪也應(yīng)允了,他怎么能反對呢。”
毓溪道:“伺候皇祖母可不比您打理毓慶宮輕松,您也不必愧疚,并不是去逍遙的。”
太子妃心情極好,欣然道:“我不在乎任何人的話,哪怕這輩子就這一回能自己出去一會兒,我也滿足了。”
說著,就要進門,到了太后跟前,有些事就說不得,太子妃輕輕拉了毓溪的手說:“近來他與八阿哥也不怎么走動了,有一日獨自生悶氣,喝了好幾壇子酒,文福晉伺候著,事后與我說,他哭訴隔著肚子隔人心,什么兄弟手足,都是靠不住的。”
毓溪猜想,胤禛冷著太子,親近八阿哥的事,算是真把太子氣著了。
但這本是太子無情在先,是太子先把胤禛的路斷了,枉費他最初的真心,到了如今這地步,都是命。
妯娌二人進了門,正聽太后樂呵呵地與德妃說:“胤禵來問我,要不要他跟著伺候,說他長大了,拳腳功夫了得,能護著我。”
德妃笑道:“皇上正惱他如今不用心念書,當(dāng)了幾回差,心思都野了,您可不能松口。”
太后說:“那可不,出了門就是脫韁的小野馬,撒歡也就罷了,萬一磕了碰了,我怎么向他皇阿瑪交代。”
眾人落座用膳,溫憲如過去那般,捧著碗筷伺候在祖母身邊,太后愛憐地說:“就怕路途遙遠,我這心肝兒受不住,咱們慢些走,走一天歇兩天可好。”
溫憲笑道:“那得走到什么時候去,別等皇阿瑪出發(fā)秋狝了,咱們還沒到承德。”
太后欲言又止,一些話沒當(dāng)著孩子們的面說,直到姑嫂三人離宮,傍晚時分德妃來請安,才又提起來。
“出門前,千萬讓太醫(yī)瞧一瞧,可不能揣著孩子稀里糊涂地走遠路。”太后很是擔(dān)心,“這孩子身體本就弱,外強中干的。”
德妃寬慰道:“毓溪盯著這事兒呢,她們姑嫂有商有量的,也是溫憲臉皮薄,不愿驚動太醫(yī)院,好在烏拉那拉府里養(yǎng)了幾個大夫不錯,聽說隔三差五就上門診脈,就為了調(diào)養(yǎng)好身子,早日給您生個胖重孫兒。”
太后這才安心了:“那就好,要是出門前沒懷上,到了承德,就讓他們小兩口樂呵去,舜安顏在京城被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活得也辛苦。”
生兒育女的事,強求不得,太后雖有年歲,但不曾經(jīng)歷產(chǎn)育,乃至年輕時先帝極少與她親近,很多事太想當(dāng)然,也情有可原。
不論如何,德妃只求兒女平安,至于子孫后代,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轉(zhuǎn)眼,到了太后前往承德避暑的日子,然而臨行前一晚,皇帝忽然下旨要親自相送,要得宮里宮外好一陣忙活。
便是胤禛心里有準(zhǔn)備,單是重新調(diào)配隨行護駕的人手,也忙到了大半夜。
即將離宮時,毓慶宮的奴才將他攔下,跟著走了半程,就見到了等在宮道上的太子。
“二哥,這么晚了,您還不歇著?”
“皇阿瑪突然要去承德,我如何睡得下。”
太子身邊,只有一個太監(jiān)掌燈籠,胤禛從小和子手里取過燈籠,走近了幾步,才看清太子的臉。
果然疲憊消沉,一國儲君,為何總是這副模樣。
“這回胤禔守九門,你進宮來守關(guān)防吧,你管著紫禁城,我安心。”
“是。”
“你可知皇阿瑪為何改主意?”
“裕親王、恭親王皆抱恙不得隨駕,皇阿瑪不放心胤祺,與其在京中坐立不安,還是親自走一趟安穩(wěn),想來是這樣。”
胤礽呵呵一笑:“皇阿瑪為何不派我去,只是送太后避暑,又不是打仗或巡幸各地,我不能替他去嗎?”
胤禛垂首不語,他該怎么回答?
胤礽聲息絕望地問:“老四,我是不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