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徑直往屋里走,胤禵下意識地就要擋著書桌,宸兒也想替弟弟遮掩些,便迎上前問道:“四哥不是在園子里,怎么回宮了?”
胤禛已經看見弟弟堆了滿桌的紙筆書冊,而小安子小全子手里,一個拿著裁紙竹刀,一個扶著硯臺,這會兒才停下來,比他們主子還慌張。
胤禛道:“皇阿瑪明日回宮,一路上自然要打點安排,進宮了,就順道來看看蘇麻喇嬤嬤,該是我問你們,這個時辰,胤禵為何不在書房?胤祥呢?”
宸兒替弟弟掩飾道:“胤禵弄臟了衣裳,回來換一身就要走,我也剛好來看嬤嬤,碰上了就進屋說幾句話,這就要走的,四哥,咱們看嬤嬤去吧。”
反倒是胤禵見不得姐姐為了自己撒謊,上前來,老老實實低著頭說:“皇阿瑪命我和十三哥抄書抄文章,我不愿意,一拖再拖,本想著中秋前總能趕上,怎料皇阿瑪突然提前幾天回來,我正趕功課,被姐姐發現了。哥,你來之前,姐姐教訓我來著,她這會兒撒謊,是怕我挨揍,真不是慣著我。”
宸兒無奈地看著弟弟,再看四哥,禁不住兄長責備的眼神,也怯怯地低下了頭。
胤禛在妹妹額頭上不輕不重地一扣,責備道:“從前你姐姐闖禍犯渾,你就沒少替她把風打掩護,到了胤禵這兒,還是這樣,你是要把姐姐弟弟都寵壞嗎?”
宸兒從小就經不起責備,這會子眼淚就要出來,可四哥不僅不疼惜,還兇道:“如今更是了不得,與我撒謊,眼睛都不眨一下,哪兒學來的本事?”
見是這情形,胤禵急了:“哥……要不您罰我,您揍我一頓,別罵姐姐,她真不是故意騙您的。”
胤禛卻問妹妹:“明日皇阿瑪查問功課,胤禵趕不完,你是不是還要去皇阿瑪跟前扯謊?”
宸兒被訓得淚眼汪汪,用力搖頭,可羞愧得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去門外站著!”胤禛訓斥道。
“哥……”胤禵急瘋了,攔著要出門罰站的姐姐,急得臉都紅了,“哥,不是姐姐的錯,是我該罰,是我混賬。”
胤禛依舊冷聲道:“宸兒去門外站著,等我和胤禵說完話,再來發落你。”
宸兒不敢忤逆兄長,輕輕推開胤禵,頂著通紅的臉,到門外屋檐下站著,很快小安子和小全子也被趕出來,他們扒在門上看,擔心四阿哥下狠手揍弟弟。
然而屋子里,胤禛只是翻閱弟弟的功課,趕出來的抄寫,字跡潦草急促得看不出任何章法,更遑論胤禵最不喜歡的館閣體了。
“你用館閣體,將這一句抄下來。”
“哥,我……”
胤禛冷著臉,只敲了敲桌子,要弟弟坐下寫。
胤禵好無奈,這會子恨不得和四哥大吵一架,掰扯掰扯前前后后的道理,可他是真敬畏哥哥,從小四哥一個眼神,他就老實了。
但外人總說四阿哥教訓弟弟嚴苛,事實上,四哥從不下狠手揍他,也不知道外頭怎么傳的,連四嫂嫂也常常擔心他們兄弟倆。
見弟弟坐下提筆,如此心浮氣躁下,還能將館閣體寫規整,胤禛道:“是長進了,過去打著罵著都不樂意寫,如今這不是寫得很好。”
“館閣體不好看,我不愛寫……”
“那為什么練好了,這不是很好嗎?”
“館閣體容易看,皇阿瑪日理萬機,每天要看堆成山的折子,我不好好寫,將來遞折子,皇阿瑪看著該多辛苦。”
胤禛不禁笑了,說道:“可算是長大了,懂事了。”
胤禵放下筆,不服氣地說:“可我練好了又如何,還在做抄書抄文章的功課,十五十六他們才是抄寫的年紀,我也想寫折子,也想學朝廷的事。”
胤禛負手而立,說道:“皇阿瑪提前回宮,是因南方暴雨成災,朝廷已撥銀兩賑災,但災情嚴重,恐怕沒有四五批銀子下去,災民就要往京城鬧了。”
胤禵立時嚴肅起來:“這么嚴重,怎么沒有消息傳進來,哥你不說,我壓根不知道。”
胤禛輕嘆:“我大清幅員遼闊,全國各地四季災害可謂是輪著來,好些朝廷官員已然麻木,無非是探查災情,估量折損,而后幾個大臣議論議論,這一波要撥多少銀子,只要把事情壓下去,別鬧得災民流竄遷移,他們就萬事大吉。”
“這如何使得?”
“是啊,所以皇阿瑪回宮了,要親自督促賑災事宜。”
胤禵想了想,說道:“可四哥您說,各地災害一季輪著一季,皇阿瑪忙得過來嗎,就是三頭六臂也不能周全。”
胤禛道:“皇阿瑪沒有三頭六臂,可皇阿瑪有兒子啊。”
胤禵愣了愣,問道:“四哥,您要領賑災的差事?”
胤禛嗔道:“不是才說,皇阿瑪此番要親自坐鎮?”
“那……哥你說皇阿瑪有兒子做什么?”
“賑災之外,朝廷還有那么多事,不該你我分擔一些?”
胤禵皺眉看著哥哥,忽而眼前一亮,又不敢太激動輕浮,唯有壓著興奮,謹慎地問:“哥,我、我能為您,或是為皇阿瑪做些什么嗎?”
胤禛故意看了看桌上沒抄完的書,胤禵見了,好生泄氣,但又想努力爭取一番,正經道:“就算晚上幾天,我也一定抄完,哥你要打要罵,或是加倍罰我抄寫,我也認了,可我真想學著處置朝廷大事,哪怕站在邊上看。”
“中秋在即,皇阿瑪給草原各部的賞賜早就派下,等過了節,謝恩的折子,乃至官員,就要到京了。”
“是。”
“折子也罷,若有官員上京,只派理藩院的人接應,恐有私交,因此每回皇阿瑪無暇接見時,會命我們去應付,今年,皇阿瑪也把這件差事交給了四哥。”
胤禵眼眸晶亮地看著哥哥,他已經在猜后面的話了。
胤禛倒是意外,笑問:“不過是跟著一群官員應酬的事,你樂意做?”
胤禵歡喜地說:“哥,我有什么能耐和本事,還挑上了,就是讓我去南苑放馬,我也樂意。”
胤禛很欣慰,弟弟是真心想學本事,而非好高騖遠、眼高手低,那做哥哥的,當然要多多為他周全。
“哥,能和十三哥一起嗎?”
“我也這么打算,你畢竟年少,莫說草原來的會欺你年輕,理藩院那些老家伙,也是不好對付的,你和胤祥一起去,好歹能有商量,氣勢上也夠了。”
沒想到這么快就能參與到朝務中去,胤禵歡喜得幾乎要蹦起來,一抬頭,便看到了門外還在罰站的七姐姐,立刻安靜下來,誠懇又愧疚地請求:“哥,沒做好皇阿瑪布置的功課,我認罰,可是姐姐無辜,您真的要責罰她嗎,姐姐、姐姐她都有婚約了。”
胤禛冷聲道:“有婚約就不是妹妹,我就管不得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