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溪笑道:“要是胤禛不樂意提這事兒,反惱了媳婦多事,額娘您給我做主嗎?”
德妃毫不猶豫地說:“那就找胤祥胤禵去寬慰他們哥哥,我看胤禛還惱不惱。”
環春在一旁道:“咱們四阿哥在家,福晉疼孩子多,在宮里娘娘又疼兒媳婦多,奴婢可要替四阿哥打抱不平了。”
這自然是玩笑話,婆媳二人說了半天都是胤禛的事,還能不疼他嗎,不久后宸兒帶著側福晉回來,時辰不早她們也該離宮。
出宮的路上,德妃帶著側福晉,說些養孩子的話,毓溪便與宸兒跟在身后。
李氏起初有些不安,不敢僭越福晉走在娘娘身邊,回眸見福晉給自己遞眼色,才安心了。
待離得稍遠些,毓溪便問妹妹:“過幾日要在府里招待富察夫人,弘昀的滿月宴本是請了的,但遇上富察家祭祖的日子,還遇上你和十二阿哥的婚事,他們不得好好祭告祖宗一番,辭了我的邀請,也合乎情理。”
宸兒大方地應道:“嫂嫂說的是,富察家行事向來磊落,也不能為了巴結您和四哥,將祭祖這樣的大事擱置一邊。”
毓溪道:“看來你和富察傅紀的婚事,會由馬齊夫婦出面,而額娘也叮囑了,十二阿哥的婚事咱們永和宮不插手,宸兒,你可有什么話要交代富察家的,到那天,四嫂一并替你說明白。”
宸兒正經想了想,一時沒有頭緒,說道:“想來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在過日子上說,眼下一切皆有規矩章程,便沒什么可問的。四嫂嫂,我的公主府,我的婚事,一切照著朝廷和宮里來,該問的您和四哥早就替我問明白了,將來真有什么,有皇阿瑪額娘,有哥哥嫂嫂,我也不怕無處說理,不急在這一刻。”
毓溪感慨妹妹小小年紀,如此大氣穩重,事情還沒辦,心里已踏實了不少,便說道:“四嫂一心要讓我宸兒風光出降,因此之后不論有什么事,哪怕半夜想起來了,也只管打發奴才來傳話,四嫂絕不會嫌煩,有什么要的什么想的,明明白白說了,才給四嫂省心省力,記著了嗎?”
宸兒卻促狹地一笑:“怎么好大半夜給哥哥嫂嫂傳話呢,四哥該惱了。”
毓溪一時沒明白,直到看見妹妹眼底的笑意,才醒過味來,猛地紅了臉,低聲責備:“要不是側福晉在前頭,看我不揍你,越大越淘氣了。”
宸兒軟綿綿地笑著:“四嫂才舍不得,四嫂最疼我。”
待離了紫禁城,回府的路上,毓溪與側福晉同車,見她一路新奇地看著車外街景,便問道:“快一年沒怎么出門,在家悶得慌吧?”
李氏回過神,忙道:“回福晉的話,悶是自然悶的,但日子一直都這樣過,幼時在家做姑娘,一年里也難有幾回出門,到如今更是習慣了。”
毓溪頷首:“是啊,其實日子一直都是這樣,難為你能想得開。”
李氏道:“方才娘娘叮囑了妾身許多話,妾身十分受用,真盼著弘昀快快長大長結實,能早日向祖母請安。”
毓溪笑道:“咱們念佟都那么大了,養孩子真就一眨眼的事兒,別著急。不過接下來幾個月,得勞煩你,我少不得為七公主的婚事忙碌,不在家的時候,念佟和弘暉就一同由你看著,我想著,你看一個也是看,看三個也是看。”
李氏愣了一愣,難得敢和福晉玩笑:“您再安排些人手吧,同時看三個孩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毓溪也笑了,一時心情極好,說道:“胤禛遭宗親大臣嘲諷那會兒,仿佛還在眼前,一轉眼,咱們家都這么熱鬧,看孩子也看不過來了,自然,你是最大的功臣。”
李氏忙道:“妾身不敢當,是福晉的既往不咎,是您的寬容厚待,才讓妾身能有當下的福氣。”
毓溪道:“過去的事不提了,咱們好好過日子,好好把孩子養大。”
這日傍晚,胤禛回到家中,本是趕著換身衣裳,好去上顧先生的課,卻見毓溪帶著兒子寫字,母子倆共握一支筆,一筆一劃寫得專心致志,連他進門也沒察覺。
胤禛駐足看了好一會兒,還是弘暉先瞧見阿瑪,奶聲奶氣地喚一聲,就從額娘懷里爬下來,不等穿鞋就跑來阿瑪膝下,驕傲地說:“阿瑪,額娘夸我寫得好,阿瑪也看看。”
“地上多涼,可不是夏日里了。”胤禛抱起兒子,捂著他的腳,就來到炕桌邊,“阿瑪看看,哪幾個字是弘暉寫的?”
毓溪從邊上抽出一張習字,比著母子倆一同寫的是差遠了,可也方方正正有模有樣,比早些時候強多了。
“好孩子,咱們弘暉用心寫,就能寫好是不是?”
“是,阿瑪我可用心了。”
“那你再寫一個給阿瑪看看。”
“阿瑪和弘暉一起寫……”
爺倆說話的功夫,毓溪已經下了地,到門前吩咐下人來伺候四阿哥更衣,只見小丫鬟傳話說,顧先生府里有些事,要晚半個時辰才到,請四貝勒恕罪。
胤禛在里頭聽著,說道:“請先生今日不必過來了,好生料理家事,先生有年紀了,不可兩頭奔忙。”
毓溪便這樣傳下去,更命大管事跟著去看一眼,但不可失禮冒犯,要有分寸。
很快乳母來領了大阿哥去玩耍,丫鬟們伺候胤禛洗漱更衣,一切忙停頓,廚房來問是否傳膳,毓溪見胤禛躺在美人榻上不理會,就擺手命他們退下。
屋子里靜了許久,胤禛再睜開眼,只見毓溪靜靜地收拾紙筆,一時莫名有些委屈,問道:“怎么不管我?”
毓溪笑了,好脾氣地問:“貝勒爺是餓了,還是冷了?”
胤禛再三猶豫后,才問:“前日夜里,我喝醉了?”
毓溪點頭:“是醉了,我以為你不記得了。”
胤禛說:“的確不記得了,昨天早晨醒過來,腦袋里便空蕩蕩的,心里很不踏實。”
毓溪過來坐下,溫柔地問:“那你還記得些什么,送皇阿瑪出門,記不記得?”
胤禛點頭,又搖頭,苦笑道:“可我都記不清,那是真的,還是我想象出來的。”
毓溪卻不玩笑了,正經道:“若是如此,難道你在席上就醉了,這是喝了多少?”
胤禛說:“敬酒的都喝了,我也不記得喝了多少。”
“這會子頭還疼嗎?”
“昨天就好了。”
毓溪自然心疼起了丈夫,搬了圓凳坐到胤禛身后,為他揉一揉頭上的穴位。
“我送皇阿瑪了嗎?”
“送了,不僅送了皇阿瑪,送了宗親大臣,裕親王福晉和恭親王福晉你也送了,很是體面周到。”
胤禛微微皺眉:“伯母和嬸嬸……我不記得了。”
毓溪問:“那妹妹送胤祥和胤禵呢?”
“毓溪……”
“嗯?”
可屋子里又忽然靜下來,胤禛好半天沒出聲,毓溪擔心地繞到他面前,晃了晃丈夫的眼神,問道:“怎么了,有話就吩咐我。”
胤禛神情凝重,問道:“我有沒有大罵那些官員,罵他們不敬額娘?”
毓溪到底忍不住笑了,可又心疼丈夫的迷茫委屈,趕緊摸一摸胤禛的心口,好生道:“咱們可體面了,滿月酒順順當當,什么岔子也沒出,你又怎么會罵那些大臣呢?”
“可我怎么記得,我……”
“是對我說的,賓客散盡后,你對我一人抱怨的,除了我,誰也沒聽見。”
胤禛稍稍松了口氣:“當真?”
毓溪連連點頭:“真是這樣,難道你沒問小和子?”
胤禛徹底松快下來,但沒好氣地嘀咕:“當主子的,豈能在奴才面前糊涂,小和子與我雖不是一般主仆,那也還是主仆,我可不丟這個人。”
毓溪笑了,都笑出了眼淚,:“看你下回還敢不敢喝那么多酒,可得長記性了。”
胤禛苦笑道:“也不知怎么了,難道是皇阿瑪在,我才沒了分寸,怎么會喝那么多酒?”
話趕話的,毓溪便趁勢問道:“我還以為,你生皇阿瑪的氣了,從前日夜里到今早,你都繃著弦,也就兒子傻乎乎的,還敢纏著你撒嬌,閨女都沒敢親近你不是嗎?”
“我生皇阿瑪的氣?”
“那些話,你可真說了的,只是沒對旁人說,你怨他們喝你的酒,夸別人的娘,可這事兒最先,不是皇阿瑪對三阿哥提起來的嗎?”
胤禛的記憶和思緒,前前后后終于理清了順序,不禁輕輕一嘆:“是啊,我好像真是生皇阿瑪的氣。”
毓溪道:“額娘說,我們婆媳各管各的,我回家疼你,額娘疼皇阿瑪。”
胤禛不禁緊張起來:“你對額娘說了?”
毓溪道:“今日帶李氏去謝恩,我進宮了呀。”
胤禛慌張起來,一時就有了當兒子的模樣,著急地埋怨:“為何不先與我商量,怎么去告訴額娘呢?”
毓溪卻笑得眉眼彎彎:“你看看,我就和額娘說,你得怨我怪我,額娘可說了,你要是和我過不去,她就讓胤祥和胤禵來勸你。”
“胡鬧……”
“額娘不在乎,胤禛,額娘說她不在乎的事,不許你生皇阿瑪的氣,皇阿瑪把額娘保護得很好,額娘心里都知道。”
看著妻子溫柔又肯定的眼神,胤禛的身子,終于緩緩松弛下來,半晌才舒了口氣,自責道:“我可真出息,幾杯黃湯,就亂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