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宸兒被太后悄悄送至五公主府,那會子舜安顏正要出門,只與七公主在廊下打了個照面,彼此恪守分寸,客客氣氣地分開了。
直到進了姐姐的臥房,宸兒才卸下端莊高貴,溫憲見了妹妹也不免委屈,姐倆依偎著,說了好久的貼心話。
提起舜安顏過幾天要隨駕巡視永定河,宸兒坦言皇祖母要額駙留下照看姐姐,但旨意遲遲沒送來,恐怕是皇阿瑪那兒沒答應。
宸兒說:“皇祖母還要額娘微服出行來看姐姐呢,額娘若不來,恐怕也是皇阿瑪不答應?!?/p>
溫憲笑道:“就算額娘微服出行,也得有人進來不是,瞞不住的,你們都扎堆來,外人就該起疑心了?!?/p>
宸兒說:“皇祖母還發了狠,說這回誰敢議論姐姐,她一個也不放過?!?/p>
溫憲無奈地笑:“只要不為難你姐夫,怎么都成?!?/p>
“姐夫也嚇壞了吧?”
“若說嚇壞了,不如說心疼,昨日回府后,就寸步不離地守著我,我們都年輕,怎么能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后來我又想了想,在我身上和過往經期沒有太多的不同,只是腹痛更甚一些,此刻也緩和了,太醫說是沒了一個不能坐胎的孩子,信還是不信呢,不信豈不是更輕松些?”
宸兒道:“姐姐不信也成,但照著那樣把身子養一養,總是好的?!?/p>
溫憲輕嘆:“我可不愛吃藥?!?/p>
“良藥苦口,姐姐,我還等著做小姨呢?!?/p>
“就怕我養著養著,三年五載的,被你搶了先。”
宸兒面上一紅,但不矯情,大大方方地說:“咱們都順其自然,養好身子,過好當下,兒女緣分到時候了,一定就來了?!?/p>
溫憲笑問:“那回皇阿瑪給皇祖母送西洋花瓶后,又沒見過他了吧?!?/p>
宸兒道:“不見才好,我是看著姐姐和姐夫受了多少非議和委屈的,最清白守禮的兩個人,卻遭人那樣編排,就當我護短吧,若不相見能換得彼此清凈,我寧愿一人相思?!?/p>
“哎喲喲,這就相思上了,你們才見過幾回,說了幾句話?”
“喜歡才相思,不喜歡我何苦選他做額駙?!?/p>
溫憲嘖嘖不已:“咱們七公主,才是真真帝女氣度,怎一個大氣了得?!?/p>
話音剛落,便見毓溪的身影繞過屏風,笑著問:“說誰大氣呢?”
宸兒忙起身相迎:“四嫂嫂,您也來得這么早?!?/p>
毓溪道:“你們四哥不放心,他上朝去,就催我也趕緊來瞧瞧,只因他就要動身了,很放心不下妹妹,一會兒還得給他傳話呢?!?/p>
說著走近溫憲,端詳妹妹的氣色,關心道:“今日可好些,腹痛如何,經血比平常如何?”
溫憲道:“都好,若非昨日那一驚一乍,我今日只覺得和往常經期無異,都后悔讓下人往宮里傳太醫了?!?/p>
毓溪放下東西,是胤禛給妹妹挑的幾本江南時興的戲本子,一面說道:“諱疾忌醫可使不得,仔細謹慎些,總是好的,我還沒用早膳呢,你們呢,要不一起吃了。”
于是姑嫂三人一同用早膳,觀察妹妹胃口精神都不壞,氣血也比昨日好幾分,毓溪才命下人傳話報知胤禛,好讓他放心。
自然溫憲尚有些虛弱,飯后和嫂嫂妹妹在窗下曬著太陽說閑話,說著說著就睡過去,宸兒取來被子輕輕給姐姐蓋上,就和嫂嫂坐到炕頭繼續說話。
此時胤禛派人傳話來,要毓溪轉達給妹妹,舜安顏會照舊隨駕出巡,他已經見到妹夫,不會為難他,彼此和和氣氣的,之后在路上,他也會多多照拂。
宸兒看著熟睡的姐姐,說道:“這樣才好,若隨了皇祖母的心思,不許額駙出巡,強行命他留下照顧姐姐,哪怕額駙愿意,姐姐也會傷心的?!?/p>
毓溪道:“是啊,他們兩口子若有商量,是另一回事,說句不孝的話,小兩口的事,皇祖母少些干預才是最好的。”
宸兒點頭:“可這話,只能和嫂嫂之間說說,長輩跟前,半個字也不能提?!?/p>
毓溪道:“皇祖母已經做得很好了,咱們成了奶奶時,還不定什么光景呢?!?/p>
宸兒便問:“四嫂嫂您出門來,孩子在家里成嗎,要不您先回去,今日皇祖母許我來的,不限我回宮的時辰,我能陪著姐姐?!?/p>
毓溪道:“一會兒你姐姐醒了,我就走,倒不是為了孩子,你們四哥要先出發打前站,行李得有人拾掇?!?/p>
“那您回去吧,別等姐姐了,我和姐姐說便是?!?/p>
“也成,明兒我再來,等皇阿瑪出巡,額娘回宮,咱們宮里見。”
只因另有要忙的事,既然妹妹平安,毓溪不能再說閑話浪費時辰,便與宸兒叮囑了幾句,悄悄離開了。
不想一路出府,才過中門,竟遇上環春到來,趕忙告知了妹妹的情形,并請環春回暢春園后,替她向額娘請安。
環春恭敬地說:“娘娘知道有福晉照顧著,十分安心,但又怕太后跟前不好交代,才打發奴婢來走一趟。還說四阿哥出門在即,少不得您來打點,奴婢若是遇上福晉,請您不要兩頭都忙,把自己累著了。”
毓溪笑道:“終究是額娘疼我,我不忙。姑姑請進吧,只是五妹妹睡著,一時半刻不能醒,七妹妹在里頭,另有什么話,姑姑就問七妹妹?!?/p>
“福晉慢些走,請福晉替奴婢問四阿哥吉祥?!?/p>
“多謝姑姑?!?/p>
與環春分開,毓溪不再逗留,回家路上,想到環春來的目的,不禁感慨婆媳相處的不易,便是額娘這般受太后信賴,也是靠多年謹慎小心換來的。
而她,才是真正被額娘當親閨女一般疼愛,這么多年,只在她自暴自棄瘋魔時,才責備幾句,此外任何事,都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這一邊,將來,她也要如此善待弘暉的媳婦兒,做孩子們的依靠。
就在這一天,皇帝傳旨定下了隨駕巡視永定河的皇子們,大阿哥、太子和四阿哥外,另有八阿哥和九阿哥同行。
八貝勒府里一收到消息,八福晉便開始為胤禩打點行裝,這也不是頭一回出門,收拾行李倒是駕輕就熟,但八福晉很清晰地感受到心境的變化,從從前的舍不得,到如今,丈夫要出遠門,她居然是松了口氣。
仿佛胤禩不在家,就不必惦記懷孕生子一事,仿佛胤禩不在家,就不用當他睡在張格格身邊時獨守空房,看著一摞一摞要被胤禩帶出門的貼身衣衫,八福晉忽然笑了。
可珍珠會錯了意,只道:“福晉也替八阿哥高興吧,如今皇上去哪兒都帶著咱們八阿哥?!?/p>
八福晉兀自呢喃:“皇上愛出遠門,帶上他一起,多走動走動才好?!?/p>
卻是這時候,安郡王妃來了,八福晉與舅母還算和睦,沒理由不搭理,但屋里翻得凌亂,不好相見,就命下人引王妃到園子里喝杯茶。
要說安郡王妃,有日子沒到八貝勒府來,這一來,就不是光彩的事,原本八福晉并不打算提起,是安郡王妃主動說,多虧了外甥女和八貝勒,替她舅舅補上虧空。
八福晉也不客氣,問:“不是我嫌舅舅沒能耐,可什么虧空只有三千兩,怎么能為了三千兩犯事,哪怕您來向我開口呢?”
安郡王妃愁容滿面:“是最后少了三千兩,他才向八阿哥開口的,實則連老太太的嫁妝都填上了,家里本就不如從前,這下真是掏了個底朝天。”
八福晉聽這話,心里另有掂量,便問:“舅母眼下可為難?”
安郡王妃一個激靈,忙道:“千萬不要誤會,我是來道謝的,絕不是打秋風,好孩子,府里能過,節儉些就是了?!?/p>
八福晉向珍珠遞了個眼色,珍珠會意,便悄悄退下,不久回來,手里多了一方匣子。
“不與舅舅相干,更不與老太太相干,舅母是曾經唯一善待我的,這是我的體己,您收下,就當為孩子們攢些嫁娶的家底。”
八福晉從匣子里,抽出兩張銀票遞給安郡王妃,還玩笑道:“您是不打秋風,可也別讓春風將銀票吹跑了,舅母您且收下?!?/p>
“這如何使得?”
“多的我也沒有,舅母您自己收著,別叫舅舅和老太太知道。”
“這真是……”
看安郡王妃捧著銀票滿臉感激的模樣,八福晉笑得從容溫和,可心里是有算計的。
以她對舅母的了解,一定會將此事告知丈夫,但愿她那隔著一層肚皮的舅舅,從此能真正被胤禩收買,幾張銀票換一個好用的“奴才”,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