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三福晉腹中又懷上一個孩子,毓溪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而三福晉虛弱得奄奄一息,在幾位嬤嬤的商量下,到底是把人抬走了。
毓溪跟著來到臥房,府里請的郎中隔著紗簾為福晉診脈,不久后胤禛和三阿哥過來,一眾人站在門下商量。
三福晉大悲大痛,傷及心神,若再不得安穩,定會損了腹中胎兒,危急時,甚至害了福晉自己的性命。
可郎中不敢輕易用藥,懇切地說:“福晉有孕,不得施針,而安神藥雖好,可是藥三分毒。貝勒爺還請先勸說福晉自身保重,若福晉依舊無法平靜,只能懇請太醫院太醫前來開方安神。”
三阿哥對胤禛嘆道:“翻來覆去這兩句話,弘晴還在時,她就因傷心過度診出身孕,可誰也勸不住,照舊沒日沒夜守著兒子,如今兒子沒守住,她自己也要帶著孩子跟著去了,我真是……”
說到動情處,三阿哥哽咽了,胤禛勸慰了幾句,要毓溪勸勸嫂嫂,便與三哥離開,商議要不要當下就請太醫來開方子。
毓溪再回到屋里,小丫鬟正跪在床上為三福晉綁抹額,她像是頭疼難忍,虛弱地命令丫鬟綁緊一些再緊一些。
將身子烤暖和些后,毓溪才來到床榻前,三福晉抬起暗沉無光的眼睛看她,苦澀一笑:“你心里挺痛快吧,我可算是遭了報應。”
毓溪想了想,便道:“我與三嫂嫂是不對付,也不必假惺惺說什么客套話,可孩子是無辜的,弘晴喊我一聲四嬸嬸,我豈能不疼他,豈能不傷心。”
一語說得三福晉又落淚,可一哭頭疼得幾乎裂開,她癱軟在靠枕上,懸著一口氣,費勁地喘息著。
下人為四福晉送來了圓凳,毓溪坐下,說道:“小弘晟嗷嗷待哺,弘晴也一定不忍弟弟得不到額娘照顧,何況您腹中又有一個孩子,還請嫂嫂好生養著,弘晴會回來找額娘的。”
三福晉伸手摸了摸肚子,淚流滿面地說:“那時候守著弘晴,我厭惡極了這個孩子,我覺得他就是來催哥哥命的,甚至想著吃藥舍了他,好換回弘晴的命。可弘晴還是走了,如今我該怎么面對這個孩子,我哪一個也對不起。”
毓溪道:“弘晴絕不會說額娘對不起他,可嫂嫂若覺著對不起腹中這個孩子,那就把他好好生下來,加倍疼愛,將虧欠的都補上。”
三福晉抬起頭,抽搭了幾下后,說道:“多謝你勸我,可我心里不服你,也不愿與你好,越是明白你是個好人,我心里越難受。“
毓溪很是從容,淡淡地說:“三嫂嫂若是見我厭煩,我便離去,不該給您添堵。”
三福晉卻哭道:“到頭來,竟是你們夫妻來探望,大正月的,他們都嫌晦氣,胤祉說要理解,我才不理解,我才不理解……”
如此這般又哭了一場,三福晉才算緩過勁,待毓溪離開臥房時,她已然能平靜地閉目養神,還說會保重身子,會將腹中孩兒好好生下來養大。
自然這些話,毓溪聽聽就好,她們將來,還是做不成好妯娌的。
側福晉田氏,一直在外頭等候,此刻送四福晉出門,難得三阿哥不在一旁,她才有機會說幾句感謝的話,畢竟府里鮮有人知,她得了四福晉多少好處。
毓溪勸道:“您不必放在心上,本是一家人,哪怕看在榮妃娘娘的面上,妯娌間也該彼此幫襯。還請嫂嫂保重身子,嫡福晉才喪子,又有孕,身心俱疲之下,難免喜怒無常,日后也要多包涵。”
田側福晉道:“您說的是,我不與她計較,弘晴是個好孩子,她也從不教孩子刻薄我輕視我,于我而言她不是個好人,可她是個好額娘,至少這節骨眼兒上,我什么都不計較。”
毓溪說:“嫂嫂是朝廷欽封的側福晉,誰也不能將您怎么樣,嫂嫂多愛護自己,保重身子,就什么都有了。”
田側福晉連連點頭:“旁人怕得罪她,是不敢與我有往來的,四福晉您這樣幫我照顧我,給我送藥送銀子,我本以為,是要對我有所求,譬如將這家中的事時不時告訴您一些。可左等右等,也不見您要求什么,我就明白,我是遇上貴人了。”
毓溪笑道:“嫂嫂想多了,真就是自家妯娌彼此幫襯,榮妃娘娘是喜愛您的,可惜在宮里管不了那么多,您就當我是替榮妃娘娘照顧您,我和四阿哥從小沒少受娘娘疼愛。”
“多謝四福晉……”
“嫂嫂,三阿哥來了。”
只一句話,田氏立刻離開幾步遠,不敢在胤祉跟前表現得與四福晉太親近,而毓溪將三福晉的狀況告訴兄弟二人,彼此再勸慰幾句,兩口子就該告辭了。
數日后,弘晴的事才被允許在寧壽宮提起,太后十分傷心,召來榮妃,好生寬慰了一番。
彼時佟貴妃、惠妃、宜妃幾位都在,德妃和端嬪她們也在一旁,提起三阿哥府里怎么樣,佟貴妃說四阿哥兩口子去探望過,說府里尚好,只是三福晉十分孱弱,還懷著身孕。
太后道:“大正月里,旁人避嫌也無可厚非,倒是胤禛和毓溪這倆孩子,實在善良體貼。他們兄弟都大了,我知道你們這些當額娘的,好些事插不上手,但偶爾母子婆媳在宮里相見,也該多教導教導,都是骨肉兄弟,豈能離了宮就生分了呢。”
這話將胤禛夫妻夸贊了不算,還責備了其他阿哥的“無情”,太后都說的這么明白了,嬪妃們可不敢裝傻充愣,紛紛起身告罪,說是她們教導無方。
太后又道:“這話就言重了,你們叫德妃情何以堪,大正月里本該避嫌才對,孩子們做的不錯,我只是盼著他們將來,能長長久久的和睦友愛,可別會錯了意。”
眾人稱是,待重新落座,宜妃斜斜地瞪了眼德妃,對身旁的惠妃輕聲道:“她如今真是不藏著掖著了,這事兒若是老四家的自己跑去,我也不說什么了,可三福晉過去那么刻薄老四家的,倆孩子都是有些氣性的,還能以德報怨不成,我說,八成是烏雅氏提點的。”
惠妃冷冷道:“便是她提點的又如何,你我怎么不提點,你想要這會子太后也夸贊你和你的孩子,早干什么去了?”
宜妃沒好氣地說:“姐姐這是除夕沒吃好,裹了一肚子炮仗不成,我說她的不是,你說我做什么?”
惠妃冷笑道:“我的大阿哥好著呢,我不想爭這沒出息的氣。”
但聽太后又說:“孩子們如今入朝議政,為皇上分擔天下事,個個兒都十分辛苦。你們當額娘的,要多關心多垂問,都是年輕孩子,不知冷暖的年紀。”
宜妃才被惠妃嗆了,心里不痛快,一聽太后這話,就笑道:“皇額娘,您別瞧著咱們還年輕,就覺著孫兒們也小,咱們大阿哥可已在而立之年,怎么還能不知冷暖呢。”
惠妃雖氣惱,但不至于當眾與宜妃撕破臉,只在一旁謙和溫順地笑著,看太后要說什么。
而這話,真是勾起了嬪妃們的思緒,不知不覺,大阿哥都三十歲了,而她們其中好些人到皇上身邊時,皇上那會兒才二十郎當。
太后亦是感慨,更心疼大阿哥而立之年痛失發妻,說道:“本該體恤胤禔的心情,容他再長久悼念大福晉一些時日,可他的朝務那么忙,還要帶兵練兵,何來閑暇顧及家中之事。縱然柴米油鹽,可調教得利的奴才來照料,兒女的教導,豈能假手他人,如何能交給奴才去看管呢。”
惠妃本不想這會兒提起兒子的事,話趕話的說上了,便起身道:“臣妾亦為此憂心,日夜不得安寧,前陣子弘昱生病,二丫頭初潮,府里就亂作一團,沒個主母當家,真真不成樣子。太后,懇請您為胤禔做主,早日從八旗里選一個賢惠善良的孩子,讓胤禔的心,從此能有個著落。”
太后緩緩點頭,喚來高娃嬤嬤:“傳我的話去乾清宮,告訴皇上,既然八旗已將名冊送入內務府,就趕緊給大阿哥選一位新福晉,家里那么些孩子、那么多的事,再拖延不得。”
“謝太后恩典。”
“恭喜惠妃娘娘,恭喜大阿哥……”
一樁悲傷的事,忽然就扯上“恭喜”二字,怎能不令人唏噓。
當嬪妃們從寧壽宮散去,德妃和端嬪一左一右攙扶榮妃前行,榮妃似乎走得累了,忽然停下來。
“姐姐累了嗎?”
“不如命奴才抬步輦來?”
榮妃謝絕了德妃和端嬪的好意,說道:“這幾步路,我還能走,沒聽宜妃說嗎,我們還年輕。”
端嬪笑道:“我就不樂意聽這話,與皇上白頭偕老不好嗎,大阿哥都三十了,如今除了和嬪、密貴人她們,誰還敢說自己年輕。”
一陣風過,榮妃禁不住咳嗽,德妃為她順氣,勸道:“姐姐千萬保重身子,小孫兒還有三福晉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都盼著祖母康健,好庇護他們呢。”
榮妃點頭,說道:“在這宮里幾十年,生生死死早該看透,我牽掛兒孫,兒孫未必在意我,可不論他們是否在意,只要我還好好活著,對他們就多一重庇護,我會保重的。”
端嬪道:“年前榮憲送節禮來,皇上還說,要接女兒回京呢,你若不振作些,閨女見了豈不心疼。”
不想榮妃卻搖頭:“千里迢迢、車馬勞頓,我盼著孩子回來團圓幾日又能如何,而她一路的辛苦怎么辦,那么遠的路,我實在不放心,她在那里好好的,就足夠了。”
說著,榮妃又拉了德妃的手,感激道:“若不是貴妃娘娘提起,我還不知道胤禛和毓溪去過胤祉家里,他們實在有心了,大正月的不避諱,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德妃道:“那倆孩子是有心了,回頭進宮,我本該夸他們兩句,可這事兒是令人傷心的,夸他們做什么呢,他們也是疼弘晴罷了。”
榮妃一時又要落淚,但禁宮之中,尊貴如她,也不敢輕易在人前哭泣,生生忍耐下了。
而此刻,太后的懿旨已經傳到乾清宮,皇帝當即命宗人府與內務府著手此事,務必在二月里,就迎娶新福晉進門。
這件事很快就在京城里傳開,兩日后,毓溪的娘家嫂嫂們,帶著孩子來串門,時下還在正月,是一年里婦人孩子最能肆意玩耍的時候,毓溪自然也樂意與娘家人多走動。
一家子人熱鬧,孩子們散去玩耍,只有大少夫人在毓溪身旁,說起大阿哥府選福晉,大少夫人輕聲道:“若不出錯,該是選定了總兵張浩尚之女張佳氏,府里已經悄悄給姑娘置辦嫁妝,要一十二口金絲楠箱子,托人托到你哥哥這兒來了。”
毓溪手里拈著一顆金桔,問道:“哥哥給辦了嗎?”
大少夫人說:“他不過是順水人情,帶句話的事兒,不正經摻和,能幫就幫了。”
毓溪點頭,又道:“正二品武官之女,門第很是配得上,進了門,立刻就封郡王妃,比咱們妯娌都要尊貴,可也最年輕,我猜十五六歲?”
大少夫人說:“年紀倒是不小,有十九了,像是家里老太太舍不得,一直養在身邊,遇著選秀的年份,就塞些銀兩稱病混過去。可這么大個閨女,也藏不住啊,早晚得選,這不就輪著了,也是富貴命吧。”
“漢軍旗?”
“自然是漢軍旗,正經漢家女兒。”
毓溪道:“也好,聽說血脈隔得遠,生的兒女更康健,又是十九歲的年紀,別看只差了四五歲,這十五和十九的心性,真是不一樣的,皇阿瑪很用心了。”
大少夫人說:“九福晉就吃虧在年紀小,生生遭九阿哥欺負。”
毓溪問:“嫂嫂們在家也議論?”
大少夫人嘆道:“新媳婦夜奔回娘家,這馬車在大街上來來去去,誰家能不知道呢,真是造孽。”
毓溪吃了金桔,緩緩咽下后說:“九福晉也是有氣性的,我本想親近些,試了幾回插不上嘴,我也放棄了,興許哪天他們兩口子就對付了,我倒成了明牌的惡人。”
大少夫人很是贊同,又嘖嘖道:“九阿哥那么年輕,怎么能有心思,收那么些侍妾通房,也太不知保養了。”
毓溪說:“宜妃還盼著九阿哥早日開枝散葉呢,那日胤禛都皺眉頭了,說老九才幾歲,身子骨還要不要了。”
說到開枝散葉,大少夫人說:“張家除了悄悄為這個寶貝女兒置辦嫁妝外,還接了一個侄女到府里,這些日子都在老太太身邊調教著,難不成要一同陪嫁去直郡王府做媵妾?”
毓溪說:“也許是代替堂姐,繼續伺候老太太呢?”
大少夫人搖頭:“姑娘愿意,老太太也不能喜歡,你不是說,七公主就代替不了五公主嗎,這還是親孫女呢。”
毓溪忽然一個激靈,坐直了說:“該不會,是送去八阿哥府吧。”
這件事,還真叫毓溪猜中了,只是眼下知道這件事的,除了當今皇帝、張家,就只有惠妃一人。
毓溪的嫂嫂,是通過張家府內時下的動靜猜測幾分,惠妃可就是皇帝派了梁總管,一字一句明著告訴她,張家女兒許配給大阿哥為嫡福晉,侄女則納為胤禩的侍妾格格。
惠妃在長春宮悶了兩天,才緩過這個勁,命人將胤禩召見來,畢竟皇帝另交代她一件事,就是由她來告訴八阿哥。
對此一無所知的胤禩,如往常一般,滿腹厭煩地看待惠妃的召見,拖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毓溪招待娘家人過后兩天,才出現在長春宮門外。
自然他敢來遲,惠妃也不會輕易放過,依舊天寒地凍的時節,八阿哥在正殿屋檐下站了小半個時辰,才被惠妃叫去暖閣相見。
見了八阿哥,惠妃淡淡地說:“我這幾天鬧頭疼,你來時我剛好犯暈眩,奴才不敢報,你這孩子也實誠,何苦等在門外,找一處暖和地方坐著不好嗎?”
八阿哥躬身道:“怕額娘急著見兒子,兒子不敢耽誤。”
一對養母子,都到了睜眼說假話的地步,惠妃竟覺著有幾分好笑,也懶得斥責胤禩故意拖延,不奉召進宮的罪過,命宮女搬凳子,讓他坐下說話。
惠妃道:“大福晉的人選,定下了,總兵張浩尚之女,快則明日,慢則后日,皇上就會下旨賜婚。”
胤禩忙起身抱拳:“恭喜大皇兄,恭喜額娘。”
惠妃擺手:“坐下,你大皇兄的事,自有宗人府和內務府操心,叫你來,說的是你屋里的事。”
胤禩眉頭微顫,心里有不妙的預感,多半是要給自己選側福晉或是納妾,為了開枝散葉,他沒什么不樂意的,可霂秋面前,該如何交代。
惠妃很不情愿地說:“皇上看中張家的家風教養,另選了他們的侄女張氏,配與你為妾。”
“額娘……”
“雖是張氏女,終究是旁系侄女,家世門第、身份地位都不能與未來的大福晉比肩,先給個侍妾格格的名分,收在屋里,盼著能為你開枝散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