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溪應道:“今日胤禛有差事,額駙也有差事,兒臣想著妹妹婚后頭一回過臘八,家里太冷清沒意思,就過來湊個熱鬧,本是吃了晌午飯就要走的,遇上您來了。”
“你有心了,這丫頭最怕寂寞冷清。”
“是兒臣應該做的。”
皇帝放下茶碗,問:“也是胤禛的意思?”
毓溪坦率地笑道:“胤禛可顧不上這些事,不怕皇阿瑪嫌棄,兒臣看不慣他嘴上功夫疼妹妹,與他說過,要不就自己來關心妹妹,可別指使我。”
皇帝嗔道:“你這孩子,怎么說話不向著自己的丈夫?”
毓溪道:“皇阿瑪和額娘是最了解兒子的,兒臣就算要為胤禛描補,也得看著事兒說,得能讓您信的才好。”
皇帝不禁笑了,夸贊道:“做得好,別叫他當個便宜哥哥,什么事都只動嘴皮子,你辛苦奔忙,功勞卻算他的。”
毓溪大方地說:“是,如今有皇阿瑪撐腰,兒臣就更有底氣了。”
皇帝向著屋外看了眼,對兒媳道:“朕有些話,要對你妹妹說,你去叫她來,把舜安顏留下,朕只想單獨和丫頭說說話。”
毓溪應下,立時就出門來,跟著丫鬟指引,在廚房找到兩口子,溫憲正指揮下人準備御膳,高興地和舜安顏說說笑笑。
見了妹妹,毓溪也不繞彎子,就說:“皇阿瑪是來看你的,你卻跑開了。去吧,這里有我和額駙在,那么多下人跟著呢,沒什么可避諱的。”
溫憲不服氣地問:“就非得兒媳婦做的飯好吃?”
毓溪哭笑不得,推著妹妹出門,好聲好氣地哄了幾句,可算把人送走了。
舜安顏向嫂嫂行禮,請嫂嫂去休息,這里有他看顧著就好,毓溪溫和地說,他們不過是來裝個樣子,御膳豈能隨便經手什么人,園子里跟來的奴才們一層層都盯著呢。
這一邊,溫憲回來,見皇阿瑪正負手端詳她屋里的多寶格,便上前問:“皇阿瑪,您是不是覺著,這多寶格太奢靡了?”
皇帝說:“你是公主,一件多寶格奢侈什么,不過這多寶格的確巧奪天工,是上等的好物件,皇祖母賞你的?”
溫憲應道:“是四哥和四嫂送我的,怕讓人知道太張揚了,就借了皇祖母的名頭給我擺在屋里,真真是好物件,價值不菲呢,是四嫂嫂相中的。”
“你嫂嫂眼光好,還有心,遇上這樣的好嫂嫂,可比好哥哥強。”
“那可不,四哥那么忙,才顧不上我呢,當然,我也舍不得煩擾他。”
皇帝又在屋里轉了轉,見自己賜給閨女的西洋座鐘被擦得锃亮,邊上的西洋琴則蒙著厚厚的毯子,像是許久沒揭開了。
皇帝問:“這西洋琴,你學會了嗎?”
溫憲搖頭:“過去宣召傳教士進宮授課還好,如今往公主府帶就不成體統了,來家后摸過兩回,好些日子沒碰了。”
皇帝說著,命女兒揭開絨毯和琴蓋,落座后試了試音,便十指飛舞,彈出一段悠揚旋律。
要說整個大清國會彈這西洋琴的,除了幾位傳教士,興許就皇帝一人,閨女學不會學不來,覺著沒意思,也是人之常情。
溫憲佩服父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連這西洋樂器都能上手就來,而皇阿瑪將這西洋琴賜給她,定是讓她在家中解悶的,可她彈著沒趣,沒人教,也琢磨不來,只能擺著看。
皇帝說:“是阿瑪疏忽了,宣傳教士入府,的確不成體統,就放著吧,當個擺件看看。”
溫憲笑道:“擺在我這兒占地方,不如送去永和宮,皇阿瑪興致來了,就去彈給額娘聽。”
皇帝道:“你額娘不是當年的小常在了,在她屋里鶯鶯燕燕、歌舞升平的,傳出去永和宮成了什么?”
這話,就和四哥告誡自己的一樣,她們母女兄妹雖說是天下至尊至貴之人,其實過日子這也不行、那也不成,一言一行都在旁人眼珠子里,快活不快活,只有自己知道了。
“阿瑪說這話,你不高興了?”
“怎么會呢。”
皇帝帶著女兒坐下,正色道:“成親這么些日子,朕沒怎么見你回宮,上回來園子里,也沒叫朕看一眼,你就走了。”
溫憲垂眸道:“皇阿瑪,女兒才新婚,哪有新婦總往娘家跑的。”
皇帝道:“不必與朕說這些道理,阿瑪只問你,舜安顏當差去,家中空無一人時,你想不想回宮,想不想去你四哥、五哥家,你成天一個人在家,不悶嗎?”
溫憲倒也坦率:“自然是悶的,剛成親那會兒,家里大小宴請我還嫌煩,可后來誰也不來了,我才知道多冷清。”
皇帝問:“不回宮,也不去園子里逛,你顧慮什么,顧慮舜安顏?”
生怕父親遷怒丈夫,溫憲忙道:“顧慮他做什么,您難道不知道,您女婿帶著我都去逛過好幾回京城了,他不是那樣的人。”
皇帝問:“那你顧慮誰,你四哥?”
溫憲抿了抿唇,說道:“不瞞皇阿瑪,顧慮得人可多了,四哥是、額娘是,您也是。”
皇帝無奈地笑道:“就是不提舜安顏,你怕朕找他麻煩?”
溫憲眼神怯怯:“他做錯什么了嗎,皇阿瑪,您跟我說說。”
女兒如此謹慎,又護夫心切,皇帝并不生氣,夫妻本該和睦恩愛才好。
但他很心疼,心疼孩子長大了,心疼自己和太后因為舍不得孩子而要她嫁在京城,卻使得她更不自在,事事小心。
“皇阿瑪,到底怎么了?”
“過來……”玄燁將閨女摟在身邊,溫和地說,“皇阿瑪把你留在京城,不是要你把自己關在家里,你長大了、懂事了,明白自己的言行會給阿瑪額娘,給兄弟帶去多大的影響,這是極好的事,可這并不是皇阿瑪要的結果。”
“我、我不委屈呀。”
“可是阿瑪心疼,心疼你,也心疼自己。”
溫憲呆呆地望著父親,皇帝拍了拍閨女的肩膀,說道:“想回宮就回宮,想去園子里逛,就大大方方地來,阿瑪盼著我的女兒,能為自己也為了朕,自在地活著。阿瑪這輩子,注定不得自在,總得讓我看看我的女兒,能活得快意瀟灑,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