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huán)春問主子:“咱們回去呢,還是再坐一會兒,逛一會兒?”
德妃擺手:“逛不動了,回吧?!?/p>
起身后,見方才來回一趟的小宮女額頭上冒著汗,德妃將自己的帕子遞給她,要她擦一擦,仔細吹風著涼,又問她累不累,能不能再走回去。
環(huán)春嗔道:“奴婢當小宮女那會兒,哪有做不好事不挨罰還有賞賜的,您可別把這些孩子真寵壞了,將來出去丟人,說是奴婢調(diào)教出來的,奴婢可擔當不起。”
德妃問:“跟了我和你,怎么還會出去做事?”
環(huán)春說道:“難道您不挑幾個可靠穩(wěn)重的孩子,將來跟著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跟著咱們七公主成家去?!?/p>
德妃才想起來這茬,便將身邊幾個都打量一番,笑道:“好生跟著你們的姑姑姐姐學本事,將來愿意跟著我就留在永和宮,若小主子們看得上,想挑你們出去,也是個好前程。”
眾人稱是,之后擁簇娘娘回瑞景軒,不料走到半道上,就見圣駕匆匆而來。
皇帝是坐步輦來的,隔著老遠就下來,行至德妃跟前,開口就問:“出什么事了?”
德妃反被問住:“哪有什么事?”
皇帝皺眉:“怎么聽說,有侍衛(wèi)為難你,是哪里的奴才,把他們找來。”
看著自己伺候了大半輩子的人,還和年輕時一樣,稍有動靜就一定要親自過來看一眼,生怕她遭人欺負,那么多年了,一點兒沒變,德妃心里就暖融融的。
“你們跟遠些。”
“是……”
“皇上,我走得腳疼,扶著我慢慢回去吧?!?/p>
皇帝看著,既心疼又不耐煩:“坐步輦吧,崴腳了?”
德妃道:“就是走累了,慢慢磨蹭回去就好,許久不來園子里,園子多大,心里沒了數(shù)?!?/p>
“要不朕背你?”
“不如把前頭候旨的大臣都叫來看我笑話,不帶這么欺負人的。”
皇帝無奈,伸出胳膊讓德妃搭著,嫌棄的話啰嗦半天,可還是一起往前走了,自然也聽德妃將方才發(fā)生的事解釋明白,才知道是遇上富察傅紀那小子。
“你說朕怎么會把他調(diào)來暢春園,實在討厭得很。”
“還不是人家當差好,才能撈著隨駕的機會,這會子說什么討厭。”
皇帝攙扶著德妃,沒好氣地說:“朕還沒答應(yīng)呢,你少護短?!?/p>
德妃笑道:“臣妾可不護短,好幾天了,您也沒挑出什么錯來,只怕將他祖宗八代都查清楚了?!?/p>
皇帝說道:“朕用富察馬齊前,就把他們家查了個遍,這小子里里外外是錯不了的,可人品性情,豈是幾天光景能看明白,舜安顏好歹從小看著他長大,不然你能放心?”
“那人家至少也是富察馬齊看著長大的?!?/p>
“你真當女婿看待了?”
“皇上不點頭,我怎么敢,可咱們閨女,等著回信呢,您舍得叫孩子每日忐忑又愧疚的?”
提起女兒,皇帝的神情顯然溫和了不少,沉默許久后,才說道:“朕里里外外查了幾天,那小子身上是挑不出錯,可眼下的富察家,配不上讓朕將女兒留在京城。得等上一年半載,等富察馬齊的官再升一升,等胤裪成家娶了他的姑娘,那富察傅紀才將將配得上咱們宸兒,興許還不夠,畢竟他只是個侄兒。”
德妃笑道:“還得是皇上,幾天光景,什么都安排好了。”
皇帝惱道:“什么安排,朕很看不上,宸兒才多大,怎么就要挑女婿了?”
德妃卻公允地說:“是皇上疼愛女兒,太后疼愛孫女,咱們姑娘才在身邊留得久些,宸兒已經(jīng)在臣妾到您身邊的年紀了?!?/p>
皇帝冷不丁問:“當年你那么???”
德妃竟是臉紅了,輕聲嗔道:“皇上說什么呢?”
似乎是想起了年輕時的快活時光,皇帝臉上有了笑意:“咱們閨女可比你強,你那會兒傻乎乎的,做什么都叫朕操心?!?/p>
德妃不服氣:“方才環(huán)春還說,如今的小宮女,遠不如臣妾當年機靈能干。”
帝妃攜手緩步前行,憶往昔,那時候這暢春園還沒建成,沒能伺候皇祖母在園子里頤養(yǎng)天年,亦是皇帝的遺憾,叫那高高宮墻圍起來的紫禁城,困了皇祖母一輩子。
說著說著,話題又回到了富察傅紀的身上,皇帝輕輕一嘆:“若真是看好了,就得知會馬齊,得仔細調(diào)教這侄兒,讓他更有出息才行?!?/p>
德妃想了想,還是將女兒的心思都告訴皇帝,宸兒不想要強扭的瓜,阿瑪額娘若看的過眼,她就想知道,富察傅紀愿不愿意。
皇帝惱道:“怎么朕指婚,還有不愿意的,給朕做女婿,還想挑三揀四?”
德妃好生安撫:“誰敢挑不是呢,富察傅紀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說個不字,可咱們閨女要的不是順從和臣服,她想要兩情相悅,至少不能棒打鴛鴦吧。”
皇帝問:“你猜朕聽了這話,高興不高興?”
德妃溫柔地說:“可閨女將來過得好,皇上高興不高興?”
這話沒得反駁,直叫皇帝越發(fā)浮躁:“朕這氣,怎么就那么不順呢……”
是日傍晚,永和宮里收到暢春園來的信,宸兒看了信,不禁坐著發(fā)呆,連胤祥和胤禵進門都沒察覺。
“姐姐不高興了?”
“誰欺負您?”
“可是皇祖母不好伺候?”
倆弟弟杵在眼前,宸兒這才醒過神,收起手里的信函,連聲說她沒事。
“你們怎么過來了,用過晚膳沒有?”
“額娘不在家,怕姐姐寂寞,我們特地來陪您用晚膳,打聽好了,今晚太子妃在寧壽宮,不用您去伺候?!?/p>
宸兒藏好書信,便吩咐宮人趕緊預備晚膳,問弟弟們有沒有想吃的,這會子做還來得及。
待飯菜擺了一桌,姐弟三人圍坐,胤祥和胤禵是真餓了,一個比一個吃得狼吞虎咽。
宸兒勸道:“慢一些,怎么阿哥所里吃的不好嗎?”
胤禵說:“在那里吃飯得斯文,板板正正,好沒意思?!?/p>
宸兒笑著問:“要不搬回來?”
弟弟卻毫不猶豫地說:“那不成,我和十三哥好不容易把那些奴才調(diào)教好了?!?/p>
宸兒笑道:“聽說了,你們都成了阿哥所里的老大。”
胤祥給姐姐夾菜,關(guān)心地說:“姐姐若是寂寞,之后不伺候皇祖母的日子,我們都來陪您用膳。”
宸兒搖頭:“你們想來了,隨時來,不必為了我,姐姐好著呢?!?/p>
胤禵則吃著飯菜,口齒不清地問:“誰給姐姐寫的信,叫您那樣出神,出什么事了?”
宸兒道:“額娘啊,額娘問我好不好。”
這話卻把胤禵惹著急了,問:“額娘不是說,住幾天就回來,這都寫上信了,幾時才能回來?”
胤祥要弟弟把飯菜咽下去,好好說話,并不追問姐姐看的什么信,之后說說園子里傳來的事兒,說說這幾日朝廷上的事,兄弟倆雖未入朝議政,事情卻知道的不少,知道為了河工一事,太子這些天忙得焦頭爛額。
宸兒不得不叮囑:“朝廷的事,你們聽聽就好,千萬別多嘴?!?/p>
兄弟倆有默契,胤禵正經(jīng)道:“姐姐放心,我們有分寸,四哥都沒輪上的事,我們算什么?!?/p>
于是說著說著,就把宸兒看信發(fā)呆一事都忘了。
可送走弟弟們不久,小安子跑回來,說是替十三阿哥傳話,說姐姐不論有什么事,能用上他的,傳句話就成,緊跟著,連小全子也來了,也替十四阿哥說了一樣的話。
宸兒心里歡喜,吩咐綠珠:“賞他們一吊錢,自己分去?!?/p>
綠珠嚷嚷道:“你們倆是特地來騙賞的吧,平日里見天地來,騙吃騙喝不算,這回可算騙著真金白銀了?!?/p>
小安子和小全子的確每天都來,之前替主子問候娘娘和公主,眼下即便娘娘不在宮里,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很惦記姐姐。
綠珠與他們吵吵鬧鬧地說笑,宸兒先回了屋子,又翻出額娘送來的那封信。
從小到大,除了一場大病,宸兒從未有過不順心的事,阿瑪額娘疼愛,兄弟姐妹相親,更是金枝玉葉的公主,這世上頂頂尊貴的人。
正因如此,這春心萌動的少女心思,才令她十分愧疚,怎么能在這兒女婚事上,令父母煩心,令手足擔憂呢。
可弟弟們方才來熱鬧一回,要得宸兒想通了,阿瑪額娘、姐姐嫂嫂都是愛護她,才愿意為她操心和奔波,好好接受他們的愛意,才是不辜負。
只見綠珠進門來,笑著說:“奴婢聽小全子說,十四阿哥發(fā)現(xiàn)小安子不見了,就知道是替十三阿哥來傳話,立刻打發(fā)他也來,哥倆為了您爭風吃醋呢。”
宸兒道:“可不興胡說,他們都疼我罷了。綠珠啊,再添幾盞蠟燭,我要寫信,明兒一早,派人送去四貝勒府。”
綠珠問道:“您是給四福晉寫信?”
“怎么了?”
“四福晉這些天在娘家小住,今日還請了五公主去聽戲,您不記得了。”
宸兒這才想起來,說道:“那就再等幾天,我先給額娘回信?!?/p>
隔天一早,七公主的信就送到了暢春園,兩日后,毓溪回到家中,幾乎前后腳的功夫,就收到七妹妹的來信,竟是妹妹懇請她,走一趟暢春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