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公主召見侍衛,似乎沒那么簡單,容易的是,滿紫禁城的奴才宸兒都差遣得,不容易的是,總不能沒來由地把人叫到跟前,可一時半刻,也想不出個說辭。
毓溪若是相助,等同不經帝妃應允,也不與胤禛商量,就幫著小姑子覓夫婿,萬一有個差錯,害了妹妹,害了自己,也會害了胤禛。
一面挑選東西,一面心里十分矛盾忐忑,這個忙,是幫還是不幫。
此時有宮女進來,將四福晉和公主挑選好的東西裝箱,她們彼此商量著要不要封起來,一個說,這么大一箱子,到了神武門下,定會被盤查。
毓溪聞言,忙道:“不能一氣兒都拿出去,不成體統,就收在這屋子里,咱們小阿哥每回來,每回拿幾樣,我今兒也只帶兩三件就好。”
“是。”
“福晉,您要哪幾件。”
毓溪隨手指了指,便與妹妹再往阿哥所來,路上沒能遇見巡防的侍衛,但毓溪道:“一會兒送我出宮吧,雖只帶幾件東西,門下侍衛興許也要問的,若是那位在……”
但見妹妹點頭:“不妨事,我替嫂嫂解釋,不過幾件孩子的玩意。”
毓溪拉了妹妹的手,溫和地說:“順便,就把那些話也問了。”
宸兒笑道:“得碰上人才行,姐姐婚禮之后,我沒再見過他。”
之后回到阿哥所,繼續收拾兩位弟弟的屋子,再與額娘、佟妃一同陪蘇麻喇嬤嬤說話,但毓溪不能等弟弟們下學,到了時辰就該出宮了。
“孩子們不自在,明日若是走不開,在家照顧他們就是,不必特地進宮,你和妹妹有的是日子相見。”
“是,媳婦記下了。”
“額娘,我送四嫂嫂。”
“去吧。”
姑嫂二人離去,德妃站在門前看了半天,再回嬤嬤和佟妃身邊,嬤嬤問她:“四福晉與七公主,最是穩重的孩子,娘娘有何不放心?”
德妃道:“過兩年,就該宸兒談婚論嫁,先頭胤禛與溫憲,皆是幼年定親,皇上說了算,皇后娘娘說了算的。忽然之間,要我也參與為孩子選個額駙,這心里好不踏實。”
蘇麻喇嬤嬤說:“娘娘不必擔心,這緣分該來一定會來。”
佟妃笑道:“可惜我們家一時半刻再找不出舜安顏那樣好的孩子,不然姐姐的兩個閨女,我都要了。”
“我姑娘怎么就非得跟了你們家的小子?”
“那我們家的小丫頭子們,也是極好的,配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成不成……”
“嬤嬤您看,這人封了貴妃,就了不得了。”
長輩們的玩笑間,毓溪已和妹妹來到神武門下。
“四嫂嫂,明兒早些來。”
“我安置好弘暉和念佟就來,我可是很想看看新娘子的。”
正說著話,遠遠見一隊侍衛行來,即便看不清來的是誰,毓溪心下一轉,還是爽快地告辭,帶著幾件給孩子們的玩意出宮去,若真是富察傅紀來了,不讓妹妹為難才好。
宸兒目送嫂嫂離開,轉身要回去,赫然見富察傅紀帶隊巡防至此,而他們見了公主,自是列隊停下,恭敬行禮。
“我們回宮。”
“是。”
宮女太監們隨公主而行,緩緩走過侍衛面前,他們無不低著頭,不得直視公主玉顏,同樣的,時至今日,一個會讓自己無端想起來的人,竟不曾仔細看過他的臉。
宸兒的心砰砰直跳,想起和四嫂嫂說的那些話,努力叫自己冷靜下來,不論如何,她該先弄明白自己的心思。
“香月。”
“奴婢在。”
“將方才那首領侍衛叫來,我有事吩咐。”
正與侍衛交班的富察傅紀,忽得傳召,忙放下手中之事,隨宮女前來。
長長的宮道上,宮女太監垂首立于墻根下,前后敞亮,誰都能看見這里,不遮掩也不躲藏,宸兒落落大方地看著走向自己的人,哪怕胸膛里的心,早已跳得飛快。
“奴才富察傅紀,叩見七公主。”
“富察大人起身說話。”
“是。”
可是站起來的人,依舊規規矩矩低著腦袋,不敢直視公主。
宸兒微微握拳,朗聲道:“大人請抬起頭。”
富察傅紀眉心一顫,道了聲“是”后,謹慎地抬起頭,目光不得不落在眼前之人的面上,七公主眉眼溫柔,又隱隱透著英氣,縱然身量嬌小,天之驕女的高貴,也能令她滿身光芒,讓人不敢直視。
宸兒眼中,比自己高出一個腦袋還多的男人,雖樣貌英俊、身姿挺拔,到底還是個少年郎,自幼看著皇阿瑪,看著叔父兄長們長大,即便自己還是個小姑娘,她也能從富察傅紀的臉上,看出幾分青澀。
即便年少帶來的青澀一時半刻還甩不掉,這個人辦事說話,十分穩妥可靠,進宮才多久,已經當上了侍衛首領。
“我再三問了四福晉,當日察覺有人在空置的殿閣內鬼鬼祟祟,是尋了你來處置,為何那日我向你提起,你要當眾否認?”
“奴才……”
富察傅紀愣住了,從小公主的臉上看到了怒氣,如此美麗可愛的面容,生氣起來,竟叫他沒來由的臉上一紅,匆匆低下了腦袋。
宸兒的腦袋,已是嗡嗡作響,她在做什么,這樣一件小事,值得她糾結至今日,還非要找人當面來問嗎?
就算真是對一個男子動了心,人家如何看待自己呢,什么都沒弄明白,就縱容自己的心思肆意滋長,她是公主啊,她在做什么。
“回公主的話,雖是小太監聚賭,難免牽扯內務府、敬事房那些管事們的勾當,此事不宜鬧大,奴才之后轉交敬事房處置,辦事的功勞也歸于他們。那日公主提及娘娘要賞賜奴才,奴才若應下,其他侍衛看在眼里,豈不惱恨奴才說一套做一套,若再傳去敬事房,也惹他們的不平與懷疑。”
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的回話,聽得宸兒心中舒坦,她并不是會與奴才較真的刻薄之人,富察傅紀那天不論為了什么不領情她的夸贊與賞賜,都不值得宸兒放在心上,真正令她念念不忘的,原來,還是這一張英俊好看的臉。
短暫的欣喜之后,宸兒忽然就沒了底氣。
富察傅紀尚未察覺,繼續說道:“且事關四福晉,一些太監奴才的腌臜事,實在不值得牽扯上福晉,再者……”
話未完,忽聽得腳步聲,富察傅紀抬起頭,便見七公主轉身離去了。
“主子……”
“公主,您慢些。”
永和宮的人都跟著走了,留下富察傅紀一人站在宮道上,自認還算聰明的他,實在猜不出來,究竟是說錯了哪一句話,才惹怒公主。
可宸兒沒有被惹怒,更不是生誰的氣,她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于是緊跟而來更多的迷茫,令她不能再與富察傅紀多說半句話。
短暫相識,匆匆幾面,統共說不過十多句話,宸兒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突然心儀上一個男子。
哥哥姐姐們的姻緣,皆是青梅竹馬的相伴長大,她這算什么,除了一張臉,除了辦妥過幾件事,她對富察傅紀還知道什么。
自然,將來皇阿瑪為她指婚,她會和其他哥哥姐姐們一樣,與素未謀面之人結為夫妻,能看對眼的,就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看不對眼,也要維持和睦體面。
所謂姻緣,所謂青梅竹馬,四哥和五姐姐才是特別的,與眾不同的。
“公主,您沒事吧,那個侍衛冒犯您了嗎?”
“能有什么事,事情交代完了,就走唄,我和一個侍衛有什么好多說的?”
“可是您瞧著不高興?”
“我是累了,一早起來就忙那哥倆的屋子,他們在阿哥所若不好好的,可對不起我。”
黃昏時分,胤禛忙完政務,得閑來阿哥所看一眼,此時胤祥和胤禵也已下學歸來,果然他們一住下,阿哥所就熱鬧了。
跨進門,就見一群小太監圍著樹,胤禵不知怎么竄上去的,伸手摘了什么,轉身就往下跳。
他是安然落地了,將一群小太監嚇得不輕,忽然有人說四貝勒來了,又都慌慌張張跪了一地。
胤禵手里拿著毽子,下意識地藏到身后,可又覺著沒什么見不得人的,再大大方方拿出來,主動說:“哥,我給十妹妹找毽子呢,被我踢到樹上去了。”
胤禛走來,驅散了小太監,仰頭看一看這棵樹,記不清是不是自己當年搬來時種下的,但瞧著還沒長多少年,以弟弟的腿腳功夫,上樹下樹的確輕而易舉。
“這棵樹沒招誰惹誰,但你這么一爬,他就該遭殃了。”胤禛不能不教弟弟道理,正經說道,“為了不讓十四阿哥爬樹,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阿哥所的管事很快就將這棵樹砍了,你樂意?”
胤禵不高興了:“一棵樹礙著他們了?”
胤禛道:“十四阿哥若爬樹受傷,他們就都活不了了。”
“好沒意思,我若被門檻絆倒,他們要將宮門也拆了不成?”
“不然你試試?”
少年人受不得約束,胤禵氣呼呼地說:“不如將我手腳都綁了,我什么也別做可好。”
胤禛道:“等你知道什么是分寸,什么是度,自然有無數你能做的事,那時候,也就沒人把你當小孩子了。”
“可是……”
“四哥說這些,不是想掃你的興,可四哥對你說這些話,好過讓那些奴才陰陽怪氣地膈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