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人家如此淡定,宜妃便沒了興致,又改口說:“想去景陽宮坐坐,三阿哥遭了那樣的事,我得去問候問候榮妃姐姐。”
德妃輕嘆:“榮姐姐被兒媳婦拖累,你呢,你要拖累五阿哥、九阿哥嗎?”
“這叫什么話?”
“宜妃娘娘,您愛去哪兒去哪兒,高娃嬤嬤請我來打圓場,把您帶出來就好,其他的事兒,不歸我管。”
德妃說罷,便轉身離去,宜妃心里不痛快,又追上來,嘀咕著:“你跟我生什么氣,老三家的可沒少欺負你家毓溪,今日這般,你就一點兒不解恨?”
德妃沒理會,但也不攆人,宜妃要跟著她,那就一起回去喝杯茶。
是日傍晚,書房散學,胤禵惦記十三哥,出門就往永和宮走,他風風火火地走過宮道,都沒聽見身后有人喊他。
“是八貝勒。”小全子追上來,稟告道,“主子,八貝勒叫您呢。”
胤禵這才反應過來,轉身看,果然是八阿哥站在不遠處,他立刻又跑了回來。
“慢些,不要跑。”胤禩溫和地說,“你走得疾,也不等等奴才,他們追著你跑,不成體統。”
“是他們腳程慢,哪有主子等奴才的道理。”胤禵孩子氣地說,“這個時辰沒人亂晃悠,這條道每日下學都走,幾乎碰不上誰。”
胤禩嗔道:“說一句頂十句,改日撞著誰,豈不是給德妃娘娘添煩惱?”
胤禵這才低下頭:“八哥說的是。”
“這么急,去哪里?”
“回永和宮,皇祖母不讓十三哥上學,要他休養幾日,我怕他在家悶得慌。”
胤禩說:“看來白天也心不在焉,仔細皇阿瑪忙過這一陣,抽問考學。”
胤禵卻抱怨:“就宮里今天這動靜,我倒是想靜下心來學,你們也沒消停啊。”
“哪個來書房打擾你了,少找借口。”
“八哥,三哥的郡王真被貶了?”
“貶了。”
“三哥回去了?”
胤禩輕嘆:“都是兄弟,就別幸災樂禍,往后你自己的福晉和家,可要好好約束。”
胤禵不屑地說:“我可不會那么沒出息,堂堂大丈夫,還讓婆娘挾制了。”
“不可放肆。“
“那董鄂氏一貫欺負四嫂,也欺負八嫂,活該。”
胤禩嚴肅地提醒弟弟不可冒犯兄嫂,胤禵不在乎,反過來問八哥,聽說他帶人把長春宮封了。
“皇阿瑪封的,也不算封,只是暫時不可有人隨意出入。”胤禩解釋道,“待審問袁答應有了結果,自然還惠妃娘娘一個交代。”
“我不信一個答應,能做到這份上。”
“誰信呢……”
這一句話,胤禩說的很輕,胤禵沒聽見,也沒在意,得知八哥要去延禧宮,便同路前行。
說起他和十三哥要搬去阿哥所,從前陪十三哥去見敏常在,還能問候覺禪貴人,往后也幫不上八哥了。
“不妨事,你八嫂會常常進宮。”
“聽說八嫂在直郡王府主持喪儀,得了皇阿瑪夸贊。”
胤禩點頭:“她只是去看管奴才辦事,照顧孩子們,不是做主的人,何況……”
胤禵問:“怎么了?”
胤禩苦笑:“大阿哥惱我帶人搜長春宮,方才就說,不用你八嫂忙了,興許已經派人將她攆了回去。”
“大阿哥又為難您?”
“喪妻之痛下,說話急躁些,我不怪他。”
胤禩說罷,見弟弟忽然悶聲不響,不禁道:“怎么了,大阿哥沒為難我,他這會兒能顧得上什么,你何必在意。”
胤禵站定了,問道:“大阿哥能信一個袁答應,敢做出這樣的事,便是有膽魄,她也得有能耐才行,怎么會是這樣的結果,他能接受?”
胤禩摸了摸弟弟的腦袋:“不然呢,胤禵,其實你明白的對不對。”
“真可笑……”少年叉著腰,背過了身去,努力冷靜后,才道,“八哥,這紫禁城里,到底什么才是大事,今日那么大動靜,鬧得宮里雞飛狗跳,就抓了個答應?”
“十四弟。”
“大阿哥哭成那樣,還有他過往種種,我還以為他對大福晉的情意有多重,這樣的結果,他怎么不鬧了,怎么不冷靜下來,自己去查?”
胤禩道:“事有輕重緩急,再如何情深意切,他也要權衡利弊。”
胤禵冷冷一笑:“可將來,我一定給六哥,給額娘一個交代。”
天色漸暗,小全子和跟著八阿哥的太監點起了燈籠,這一頭,胤禛卻阻攔了奴才點燈,只是看著遠處兄弟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他也轉身離開了。
小和子跟在一旁,怕主子不高興,便說:“必定是八阿哥來找咱們十四阿哥,這幾日十四阿哥的心思,可都在十三阿哥身上。”
胤禛嗔道:“說繞口令呢?”
小和子應道:“奴才聽小安子說,十四阿哥可用心了。”
胤禛問:“你的意思,我是吃兄弟的味了?”
“奴才不敢……”
“那就少說話,他們走在道上,我也走在道上,看一眼怎么了?”
小和子輕聲嘀咕:“奴才不愿十四阿哥跟別人學壞。”
可胤禛聽清楚了,淡定地說:“別人莫叫他騙去,就算好的了,你家十四阿哥,早就長大了。”
小和子連連稱是,又問主子去不去永和宮看望十三阿哥。
想到胤祥身邊有額娘有胤禵,胤禛倒是很安心,今日才搜宮,他不宜往后宮去,有什么事,待明日大福晉出殯后,再慢慢處置。
于是趕著天黑前離了紫禁城,回府見到毓溪,兩口子自有說不完的話,不知不覺就說到了深夜。
這個時辰,京城處處都熄了燈火,唯有三阿哥府中,三福晉的屋里燈火通明,早已困倦得睜不開眼的人,守著床上倆孩子,且折騰得奶娘都等在門外,也不得安生。
小阿哥才滿月,時不時要喂奶,可奶娘們被嚇得都出不了奶,急得三福晉對她們又打又罵,抱著孩子一起哭。
可不論怎么鬧,胤祉也不來看一眼,三福晉心里更是矛盾,怕胤祉拋棄她,還怕胤祉要把孩子送人過繼。
此刻困得腦袋發沉,三福晉幾乎要睡著時,她的丫鬟突然進門,驚醒了迷糊的人,下意識擋在床前,怕是胤祉來搶孩子。
“做什么?”
“福晉,三阿哥派人傳話來。”
三福晉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嚇得嘴唇哆嗦:“他、他要做什么?”
丫鬟怯怯地說:“三阿哥問您,明日大福晉出殯,您是否同去舉哀,不然、不然就帶側福晉去。”
“那賤人也配?”
“福晉息怒……”
丫鬟嚇得跪地,床上的孩子則被母親這一吼嚇醒,大的哭,小的也哭,三福晉見哄不住,又跟著一起哭。
奶娘們聞聲進來,好說歹說,終于把孩子抱了去,孩子一走,屋里頓時清凈下來,三福晉才緩過幾分神,見傳話的丫鬟還跪著。
“告訴他,我去,做什么不去。”三福晉恨得咬牙切齒,“不做郡王妃,我還是貝勒福晉,誰敢笑我。”
且說大福晉故去,得皇帝親臨吊唁,并以親王妃禮制操辦身后事,出殯這日,縱然前來舉哀送行的賓客見到三阿哥夫妻,心中各有各的嘲諷得意,也不會露在臉上。
但這不是給三阿哥夫妻體面,是敬畏皇帝對長媳的愛重。
這一天,當大阿哥送妻出城,浩浩蕩蕩的隊伍離開京城,宮里兩件大事終于落定。
毓溪帶著李氏、宋氏和孩子們回府,跨進門,便不禁有些暈眩,扶著青蓮才走回了臥房。
側福晉和宋格格等在門外,她們見到了福晉的虛弱,自然要來伺候,半天才見青蓮出來傳主子的話,請側福晉將大阿哥和大格格帶去西苑照顧。
李氏、宋氏領命退下,見姐弟倆手拉手高高興興跑在前頭,絲毫沒有被這些日子的事影響,宋格格不禁道:“還是小孩子好,今日看大阿哥哭成那樣,我也忍不住落淚,都知道他們夫妻情深,奈何情深緣淺。”
李氏輕嘆:“都是命,不論如何,大福晉這輩子也是富貴頂天,不白活一場。”
“留下那么多孩子,往后可怎么辦。”
“皇上和太后還能委屈了孫兒?”
宋格格卻道:“說起來,福晉怎么那么放心你呢,換做別家主母,可不會讓妾室碰自己的兒女,還是金貴的長子,他就這么放心送給你照顧?”
側福晉本是側室,而非妾室,早些時候側福晉甚至與嫡福晉是平妻之尊,但如今談這些,已毫無意義,李氏不屑與宋氏爭辯,只淡淡地說:“福晉也放心你啊,每回公主來家,都要你接待照顧,別家府里,哪個侍妾格格能走到金枝玉葉的公主跟前。”
事實如此,宋格格唯有不甘心地說:“如今日子久了,你我心里都明白,福晉待我們不薄。聽說三福晉連側福晉都打罵,這回生孩子時,還逼那個側福晉跪在院子里,你聽說了嗎?”
李氏長長一嘆,回眸望了眼福晉的院子,說道:“你我還是知足吧,別放著大好的日子不過,誰知明日事呢,大福晉那樣的好命,到頭來又如何。”
“對了,宮里抓了個答應,姐姐知道嗎?”
“聽說了。”
“我可不信,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