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蕓注意的倒不是小孩的話,而是小孩在小聲說他娘親的時候放到嘴邊的小手。
小手抬起,衣袖隨著往上拉起,露出手腕上系著的彩繩,繩子的一端隨風飄揚著。
沈蕓壓低柳眉,眨了眨長睫,問小孩,“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孩抬起頭來,頂著那張稚嫩不諳世事的小臉納悶地望著沈蕓,“今天是龍節啊!大姐姐,你不知道嗎?”
沈蕓抿了抿唇,“剛想起來。”
“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就不跟你回家了,你自己回家去吧。”
小孩腳步一頓,有些失望地低下頭,但他也不強求,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那好吧,不過下次你一定要來我家吃飯哦,我可以求我娘給你做鮮蝦的小餛飩。”
沈蕓點了點頭,“行,一言為定。”
小孩這才朝沈蕓揮了揮手,蹦蹦跳跳地回自己家去了。
沈蕓站在原地,抬眼望著小孩遠去的背影。
“為什么不跟著去?”乾瑯好奇地問沈蕓。
就連他都認出來了,這個小孩是小時候的褚焰。
沈蕓這么精,不可能認不出來。
他們跟著小褚焰回家,正好可以了解了解困住褚焰的事情是什么啊。
正所謂,心病還須心藥醫。
找到心結所在,不就能把褚焰救出來了?
沈蕓淡淡道,“今天是他家被滅門的日子。”
對褚焰來說,最大的心病就是許家被滅門的事吧。
所以,她還是不去摻和了。
乾瑯一聽,瞬間沉默了。
沈蕓抬腳跟了上去。
但她還是好奇當年的真相。
畢竟哪怕書上對這件事也只是一筆帶過,而如今當年一手操辦許家滅門一事的常行之已死,就連來過桃花谷的弟子也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所以具體真相,恐怕只有褚焰知道了。
許小寶開開心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并沒有察覺到身后跟著的沈蕓和乾瑯。
很快,沈蕓看著許小寶蹦蹦跳跳地進了一個普通的農家小屋,推開木門大步跑了進去。
她站在院子外,抬眼看著面前這熟悉的屋子與院落,甚至于連院子門口的一花一草,都是記憶中的模樣。
果然,當初她在魔境住的那間屋子就是褚焰小時候的家。
屋子里傳來孩子清脆又洪亮的大嗓門。
“爹娘,我回來啦!”
很快,另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小寶回來了?今天吃鮮蝦餡的餛飩。”
“好耶,娘真好!只可惜大姐姐沒來。”
“什么大姐姐?”
“你又跑去哪里野了?怎么臉這么臟?趕緊去洗洗。”
“好~”
“爹娘,今天我碰到個漂亮的大姐姐啦,她長的好好看,長大以后我可以娶她嗎?”
“你才幾歲啊?凈惦記這些。”
一個渾厚的男聲響起,“小寶隨我,有眼光!”
“得了吧,你少教壞孩子。”
過了一會
一家人已是坐下吃起了飯。
飯桌上他們聊著家常。
聊著聊著,許母就忽然提了一嘴,“不知道枇杷熟了沒。”
許父打趣,“想吃了?”
“等我忙完,我就出山去集市上給你買些回來。”
“好。”
許小寶埋頭吃著小餛飩,吃得臉都快要埋進碗里了,聽著這話,又抬起頭來,舔了舔嘴邊的蔥花。
吃完飯,許母不放心地囑咐了一聲,“小寶,今天別又跑上山玩了。”
許小寶非常大聲地應了一聲,“好,我知道啦!”
午后
咯吱,木門從里到外地推開,一個小腦袋鬼鬼祟祟地冒了出來。
小腦袋四處張望,沒看見人,這才小心翼翼地鉆了出來,再重新把房門關上。
只見許小寶挎著個小背簍,出了院子,哼著小曲,晃晃悠悠往山上的方向走去了。
片刻以后,沈蕓和乾瑯從一棵樹后走出,安靜地望著許小寶的背影。
“他娘不是讓他別上山嗎?”
乾瑯搖晃著狗頭,“這小孩啊,就是皮。”
沈蕓沒說話,只是抬腳跟上。
他們跟著許小寶上了山。
小小的人背著個背簍,走得健步如飛,看起來早對這座山了如指掌。
路上,迎面走來一個白衣飄飄、背著劍的男人。
他看見許小寶便叫住了許小寶。
許小寶聽見聲音乖巧地停下來,男人彎下身溫柔地問他,“這位小友,你知道桃花谷往哪走嗎?”
許小寶抓著肩上的背繩,眨了眨大眼睛,然后伸手指了個方向。
男人又問,“你姓許嗎?”
許小寶似乎是擔心這人跟他娘告狀,所以他使勁搖了搖頭,然后胡謅了個姓,“我姓張。”
聞言,男人勾唇一笑,“謝謝。”
說完,男人站起來,然后朝著許小寶指的方向走去了。
沈蕓看著那個男人,微微瞇了瞇眼。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男人的出現似乎只是個小插曲,并沒有影響許小寶的進度。
許小寶歡快地背著背簍一蹦一跳地走在山林間。
很快,他走到了山的另一邊的一片茂密的林子里。
林子里長了幾棵野生的枇杷樹,樹上結滿了枇杷,果實沉得枝頭都往下壓。
她說許小寶為什么要上山呢。
原來是為了給他娘摘枇杷。
但樹上的那些枇杷都還青著,明顯就還沒有成熟。
許小寶也不知道枇杷得變黃了才是成熟了,看見滿樹的枇杷時眼睛都亮了。
他立馬背著背簍,手腳并用地爬上枇杷樹,再費勁地摘下了好幾串最大結得最好的枇杷。
等他摘完枇杷,再爬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
許小寶渾身臟兮兮的,衣服也被樹枝劃得破破爛爛,但他開心到不行。
或許是想要娘親早點吃上枇杷,許小寶一刻都沒歇就背上裝滿枇杷的小背簍,下山去了。
但枇杷似乎太沉了,壓得許小寶的肩都往下沉了沉。
許小寶明顯有些吃勁,所以走得特別慢。
哪怕這樣,他也沒舍得丟下背簍里的枇杷,艱難地背著下了山。
終于,快要到桃花谷。
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許小寶來不及高興,抬眼一看,迎上的卻是早已變成火海的桃花谷。
白日的歡聲笑語被吞噬在火海里,只剩下熊熊大火燃燒時的聲音。
許小寶眼睛都紅了,丟下背簍沖進火海。
青色的枇杷滾落一地。
沈蕓和乾瑯站在入口,一顆枇杷滾到她腳邊,輕輕撞了撞她的鞋尖。
乾瑯都忍不住唏噓,“唉,造化弄人啊!”
大火還在燒。
夜風迎面吹來,帶來濃郁的煙味,一根被燒斷的彩繩在空中飄飄蕩蕩。
沈蕓抬手接住,慢慢地握入手心。
許小寶上山的時候遇到的男人就是常行之。
也就是說許小寶給殺自己全家的仇人指了路。
所以,這才會成為褚焰的心結。
沈蕓沒說話,垂眸看著手心的彩繩。
手上的彩繩慢慢地變成黑煙,消散而去。
她再抬眼望去,前面的場景也正在逐漸的消散。
沈蕓再一睜開眼,眼前的火海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祥和的桃花谷。
還是那棵大樹下,孩童在追逐嬉鬧,大人在聊天,偶爾再提醒幾聲讓他們跑慢點。
這里平靜到仿佛剛才的事情從來沒發生過。
一個小孩追逐打鬧著跑來,下一秒,撲通一聲摔在了沈蕓面前。
再如第一次一般,氣鼓鼓地抬起頭來瞪她,“你為什么不接住我?”
沈蕓對上那雙陽光下如玻璃球一般的大眼睛,什么都沒說,只是沉了沉眸子。
季少秋也真會玩。
讓褚焰不停反復地在幻境中重現他最痛苦的一段記憶,逐漸擊潰褚焰的心理防線。
不過,褚焰現在在哪呢?
沈蕓彎下身,抱著胳膊,懶洋洋地看著許小寶,問,“你在哪?”
許小寶歪頭看了看沈蕓,大大的眼睛里似乎寫滿了茫然,“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懂。”
沈蕓勾了勾唇,輕笑一聲,“不說是吧?”
“我現在就去把你爹娘殺了,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死得很痛苦。”
說著,沈蕓站起來就要往許小寶的家走去。
許小寶嚇了一跳,連忙爬起來,伸出小手拉住沈蕓,“別,我帶你去。”
沈蕓滿意地點了點頭,“帶路吧。”
許小寶被威脅了,很不開心,但還是帶著沈蕓走了。
一路上,許小寶走在前面。
沈蕓和乾瑯跟在后面。
許小寶很安靜,倒不如第一次見時那樣嘰嘰喳喳。
乾瑯小聲問沈蕓,“你怎么知道這個小家伙會知道褚焰在哪里?”
沈蕓低頭瞥了乾瑯一眼,然后壓低聲音回答,“因為他身上有褚焰的氣息,但卻沒有子蠱在,所以我猜,褚焰的一縷神魂在他身上,而本體正在附近,不過,褚焰可能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你沒發現嗎?除了許小寶以外,就沒有其他人跟我搭話,仿佛看不見我一樣。”
“我想,這個許小寶除了褚焰的一縷神魂,也有自己的意識,所以或許他知道褚焰在哪里。”
言罷,前面的許小寶已經在桃花谷入口的大樹下停下。
許小寶扁著小嘴,伸出粗短的小手指了指樹后,“喏,他在這。”
沈蕓和乾瑯湊過去,順著許小寶指的方向望去。
還真是看見了褚焰。
只見褚焰蜷縮著高大的身子,像煮熟的蝦子一樣安靜地在樹下沉沉地睡去,以往總是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他此時如同個孩子一般脆弱與無力,眼尾泛著紅,淚水還沒有干。
沈蕓,“……”
她找了這么久,原來這貨一直在這里睡大覺?
沈蕓那叫一個氣啊。
許小寶扯了扯沈蕓衣角。
沈蕓低下頭去,恰好跟稚嫩乖巧的許小寶對上目光。
別說,褚焰小時候比長大討喜不少。
要不然她干脆把這個小的帶回去得了。
至于褚焰,讓他在這里睡個夠吧!
許小寶眨了眨眼,甕聲甕氣地問沈蕓,“你要帶他回去了嗎?”
沈蕓點了點頭,“嗯。”
按道理來說,是這樣沒錯。
總不能讓褚焰死這里頭。
許小寶松開沈蕓的衣角,笑了笑,“那大姐姐你快點帶他回去吧!”
沈蕓忍不住問,“你不想出去嗎?”
許小寶搖了搖頭,低下頭去,他摳著手腕上的彩繩,小聲嘀咕,“我是他記憶里的許小寶,我出不去的。”
“更何況,他過的好像比我辛苦。”
“大姐姐,你帶他出去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沈蕓點了點頭,“行。”
她效率也挺高,說干就干,立馬就朝褚焰走了過去。
許小寶望著沈蕓,心里暖洋洋的。
這個大姐姐真溫柔。
要是他長大以后可以娶到這么溫柔漂亮的道侶,那該多好?
沈蕓走到褚焰身旁停下,然后彎下身,垂眸瞧了褚焰一會。
似乎思索好了位置,沈蕓直接抬起手就往褚焰臉上扇了響亮的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清脆響起。
當下,褚焰的半張臉就腫了起來。
許小寶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等回過神來,他下意識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明明打的不是他,但他卻感同身受的覺得這臉火辣辣的疼。
老天保佑。
他長大以后一定不要娶到像這個大姐姐一樣粗暴的道侶。
沈蕓活動著手腕,對著褚焰淡淡道,“你不醒,我就繼續扇你,扇到你醒為止。”
說著,沈蕓果真要扇第二下,褚焰一聽,立馬睜開眼坐起來,牽住沈蕓即將落在他臉上的手,深情款款地道。
“我醒了,謝謝,不用再扇了,要不然打疼心肝你的漂亮小手我可是會心疼的。”
說到這里,褚焰頂著那高高腫起的半張臉朝沈蕓拋了個媚眼。
沈蕓,“……”
真惡心。
她指的是褚焰各方面都惡心。
乾瑯,“???”
一耳光就扇醒了?
其他修士用遍各種辦法都沒辦法喚醒的中術者,就這樣被沈蕓扇醒了?
真邪門。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操作。
旁邊的許小寶天都塌了。
剛才褚焰喊這個粗暴的大姐姐叫什么?
心肝?
慢著,該不會他長大以后真跟這么個粗暴的大姐姐在一起吧?
長大以后的他怎么這么想不開啊!
這個大姐姐雖然漂亮,但粗魯啊!
動不動就扇人耳光,多兇啊!
“醒了是吧?”沈蕓眼神冷清地望著褚焰。
褚焰小雞啄米一般使勁點了點頭。
“那就起來,別耽誤時間。”
沈蕓起身離開了。
乾瑯也跟了上去。
褚焰立馬要起身,許小寶趁著沈蕓不注意偷偷地問褚焰,“長大后的我,這個粗魯但漂亮的大姐姐是你的道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