髤扁擔裹挾著凌厲的風聲劈頭而下，廠長倉皇后退，險些被絆倒。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迎接自己的會是劈頭蓋臉的一番打罵！
關鍵他還準備在少東家面前推卸責任呢，這一罵，讓他還怎么推卸？
“你這個黑心爛肺的！”王秀英雙目赤紅，粗糙的手指死死攥著扁擔，指節都泛了白，“讓我家老顧替你頂罪，你就不怕遭報應？！”
她氣得渾身發抖，仿佛要把這些日子的委屈全都發泄出來。
陪同而來的車間主任沒想到王秀英的反應這么激烈，一個箭步上前，硬著頭皮架住扁擔：“顧嫂子，有話好好說。”
有了車間主任幫忙攔著，廠長頓時松了口氣，可看向王秀英的眼神卻滿是厭惡與嫌棄。
他就知道，鄉下村婦，沒什么眼力勁！
他可是陪著少東家一起來的，居然當著少東家的面打他，這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啊！
車間主任見王秀英不再動手了，這才安撫道：“顧嫂子，我們少東家來了，您有什么事，都可以跟他說。”
“來，咱們把扁擔放下哈，有話慢慢說，慢慢溝通。”
王秀英聽了，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年輕人。
她警惕地打量著顧言——雖然穿著樸素，但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和通身的氣度，一看就不是尋常人。
她下意識擦了擦圍裙上的面粉，語氣緩和了些：“你找我們家老顧？”
顧言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斑駁的土墻和修補過多次的家具，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爸要是來了，看到老顧家如此清貧，只怕又要心疼得不要不要了。
“我爸是顧明，您應該聽顧伯伯提起過？”顧言聲音溫和。
一說到顧明，王秀英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原來是你啊！我的天，你都長這么大了？快快快，快進來坐。”
她手忙腳亂地搬來家里唯一一把完好的藤椅，用袖子使勁擦了擦：“孩子，來，坐。你爸怎么樣？身體還好嗎？”
“這些年，多虧了你們照顧我家老顧。”
“還有上回，你們寄了個什么鋼筆給我家漫漫，哎呦，我家漫漫喜歡得不得了。”
提到鋼筆時，顧言眸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復如常：“顧伯伯去哪了？大概什么時候回來？”
“老顧啊？他……”王秀英看了一眼廠長，又看了看顧言，“老顧說他被廠子給開了，于是去廣海做個體戶去了。”
“個體戶？！”車間主任失聲叫道，“那不是投機倒把嗎？”
他臉上寫滿不可思議，仿佛聽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本以為老顧是個老實本分的，沒想到他不在廠里做倒買倒賣的生意，跑外頭去做？
這和找死有什么區別？
“犯法？老顧說不犯法啊，他還說國家現在鼓勵個體戶呢。”王秀英一臉驚詫地說。
顧言聽了，眼中劃過一抹亮光：“嗯，老顧說得對。”
這事，他也是前段時間才知道的，沒想到老顧對政策如此敏銳，這倒出乎他的意料。
顧言都這么說了，車間主任便信了。
“既然顧伯伯想做生意，那他怎么不找我爸？我爸做的生意還挺多的，廣海那邊也有工廠。”顧言溫聲細語地說。
王秀英聽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老顧說不想麻煩你們。”
“這些年，我們麻煩你們的已經夠多了。”
“再麻煩下去，那哪好意思啊。”
她了解老顧的，很要面子，也很要強。
這些年，要不是為了她，老顧怕是連那紡織廠的工作都不愿意去……
“沒關系，若是能讓顧伯伯穩定下來，我爸也能放心。”顧言笑著安撫了一番。
得知老顧這趟沒幾天回不來，顧言也不多留，起身便要離開。
王秀英聽了，趕忙拉住兩人，手在圍裙上搓了搓，有些局促：“還沒吃飯呢吧？不嫌棄的話，就在我這吃吧。老顧經常和我提起你爸爸，我們……”
話還沒說完，就見廠長嗤笑一聲：“就你這，能有什么好飯好菜，少東家自然要去鎮上最好的酒樓。”
王秀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臉上閃過一抹尷尬之色：“也……也是哈，那，那我就不留你了。”
本想離開的顧言聽到這里，卻是腳步一頓，看向王秀英說：“顧伯母，我趕了一天路，還真餓了，你這有什么現成的嗎？隨便吃點就行。”
王秀英一聽，頓時喜笑顏開：“有有有，我們家還有曬好的臘肉，我去給你做哈。”
說著，王秀英招呼著顧言和廠長等人進屋坐著，自己則去灶房忙活去了。
廠長有些詫異，跟著顧言進了屋，卻驚訝地發現：老顧和王秀英雖然家境一般，家具陳舊，但每件都擦得發亮；并不像其它人家那樣，一堆雜物放著，這個舍不得扔，那個也舍不得丟的，就弄的家里亂糟糟的，老顧家，倒是收拾的挺干凈的。
“來，喝茶，嗑瓜子。”王秀英拿出了上次招待外婆和舅舅用的茶水與瓜子。
末了，還不忘用干凈的抹布把本就很干凈的桌面重新擦了一遍。
王秀英動作很利索，不過十幾分鐘，一碗接一碗的熱菜就上桌了。
“你是叫顧言對吧？我常聽老顧說起你，來孩子，快來吃飯，瞧你瘦的。”王秀英給顧言盛了滿滿的一大碗米飯。
這鄉下的碗，大的頂天。
顧言平時在家吃飯，都是小小的小圓碗，一飯勺就滿了，可王秀英盛的，至少是他平時的三倍量。
看著手里滿滿的白米粉，顧言的眼睛都大了幾分，心下有些后悔，為啥不去鎮上吃。
“少東家，您看，在您的照拂下，這老顧家是頓頓有肉啊，油水都不錯的。”廠長看著桌上油光水亮的菜，只感覺胃口又好了起來。
本以為這鄉下人會讓他吃什么紅薯煮飯，沒想到有飯有菜還有肉。
王秀英的廚藝確實了得——簡單的豆角炒得脆嫩爽口，臘肉肥而不膩，連最普通的青菜都帶著鍋氣香。
車間主任一口接一口，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哇，沒想到老顧媳婦手藝這么好，這菜可不比酒樓的差。”
聽車間主任這么說，顧言和廠長都試探地嘗了一口。
顧言原本只想意思幾口，誰知一筷子下去就停不下來。
明明一大碗，堆得滿滿當當的白米飯，在大鍋菜的加持下，三人硬是干掉了一整鍋的大米飯。
廠長更是摸著滾圓的肚子直打飽嗝，哪還有先前的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