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fēng)過，榆樹繁茂的枝葉沙沙作響。
陸歡歌背靠斷墻，清晰感受到生命正在隨著噴涌的鮮血而流失，浸透骨髓的冰冷蓋過疼痛迅速從傷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雙手徒勞的捂著脖頸間的刀口，那片刺目的紅卻越來越多，力氣抽離，身體靠著墻緩緩下滑，最終癱坐在墻根的磚石塵土里。
視野開始模糊，她抬頭，看向面前的蘇未吟。
因退得利落，蘇未吟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濺上，英麗明艷的臉龐在透過樹隙灑落的斑駁光影中，冷靜得近乎冷漠。
直至此刻，陸歡歌眼睛里都還裝著不可思議。
陸未吟怎么真能殺她呢，她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呀！
她張著嘴，想要質(zhì)問蘇未吟，噴血的喉嚨卻只能發(fā)出拉風(fēng)箱般的粗沉氣音。
明晃晃的日光漫入視野，點亮了所有的一切。
殘敗破舊的院落，野蠻生長的荒草，來回亂晃的葉影，還有漠然旁觀的蘇未吟……一切景象，連同她重來一次卻仍舊重蹈覆轍的短暫人生，悉數(shù)被刺目的白芒所吞沒。
下一刻，捂在頸間的手驟然垂落，瞳孔隨之?dāng)U散，變得空洞灰敗。
蘇未吟平靜的收回視線，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沒有手刃親妹的波瀾，反倒是一路從教坊司跟過來的‘尾巴’藏在角落看得心驚肉跳。
這個蘇未吟究竟是個什么東西呀，竟然對自己的親妹妹也下得去手！
見蘇未吟淡定轉(zhuǎn)身，似乎還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男人如同芒刺在背，趕緊縮回腦袋，后背貼緊墻壁，甚至下意識屏住呼吸。
心在胸腔里慌亂的跳動著，甚至震得他耳膜生疼，過了一會兒，估摸著對方應(yīng)該已經(jīng)走了，男人略微松了口氣，小心翼翼的從拐角處探出半個腦袋，警惕的朝外窺視。
沒等他看清外頭的情況，一抹凌厲白光猝然闖入視野。
男人驟然瞪大的瞳孔清晰映出飛快掠過的冰冷刀光，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一刀斃命。
蘇未吟在男人身上擦干凈匕首送入刀鞘，頭也不回的轉(zhuǎn)身邁步，將與陸歡歌過往所有的恩怨糾葛，連同逐漸冰冷的尸體，一同拋在身后。
采柔聽到腳步聲回過頭，只看到蘇未吟一人，心里就已經(jīng)猜到了。
這個陸歡歌，但凡少生一個壞心眼兒，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只能說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她邁步迎上前，“小姐，星揚(yáng)抓到兩個‘尾巴’。”
蘇未吟大步往外走，看到被星羅衛(wèi)堵嘴押住的兩人，直接吩咐，“留著沒用，跟里頭的一起埋了便是。”
崔家的算盤一點都不難猜，這些活口于她而言也就沒有任何用處。
崔明旭弄出那么大陣仗，安排陸歡歌被雷驍救走，應(yīng)該是想順著雷驍去見容恒或容貴妃，再借自己被人‘追殺’一事，透露出軒轅璟已經(jīng)知道自己其實是皇長子一事。
對容貴妃來說，軒轅璟是長子還是次子，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軒轅璟知道了當(dāng)初那些舊事，與皇帝之間就有永遠(yuǎn)消除不了的隔閡。
太子和昭王相爭，若能兩敗俱傷，鄴王軒轅赫便能漁翁得利，容貴妃那般精明的人，必然不會錯過這個機(jī)會，一定會將此事稟告給皇帝。
站在皇帝的角度，軒轅璟知曉了身世實情，還會再尊敬濡慕他這個父親嗎？
當(dāng)然不會！
加上之前玉蘭埋下的引子，盛華宮的火無論出自誰之手，軒轅璟都只會恨死了他。
這樣一來，皇帝不僅會和軒轅璟離心，還會想盡法子打壓這個兒子，盯死對方的一舉一動，這樣才能確保對方不會害到自己頭上。
皇帝從來就沒對鄴王軒轅赫抱有任何期望，自然就不會威脅到太子，所以只要撬動容家一起扳倒昭王，太子就安全了。
這確實是招不錯的棋，但是崔氏算錯了，容貴妃并未執(zhí)著于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而是想給兒子和家族謀一個富貴安穩(wěn)，已經(jīng)先一步做出了選擇。
至于陸歡歌為何會答應(yīng)崔明旭，這就更簡單了。
軒轅璟失勢，她蘇未吟自然也會跟著倒霉，這是陸歡歌做夢都想看到的局面。
估計崔明旭還許諾，等太子的位置徹底穩(wěn)固，就能保下陸歡歌，不讓她受陸奎牽連之類的話。
而且，崔氏找上門，陸歡歌確實也沒得選。
想到這兒，蘇未吟又補(bǔ)了一句，“給陸歡歌找個風(fēng)景好一點的地方，單獨埋吧。”
回到馬車上，蘇未吟徑直去了昭王府，將陸歡歌的事告知軒轅璟。
軒轅璟負(fù)手站在窗前，目光沉沉的望向外頭樹枝上一片搖得格外劇烈的樹葉，“崔氏再度事敗，這回多半是真的要狗急跳墻了。”
至于怎么個‘跳’法，大家心知肚明。
軒轅璟轉(zhuǎn)過身，牽起一旁蘇未吟的手，猶豫著開口，“阿吟，我想派人去尋一尋老金，以防萬一。”
皇帝若是有個好歹，形勢將會對他們非常不利，有老金在，可以兜一兜底。
除此之外，他心底還橫著一根細(xì)得幾乎看不見，卻無時無刻不在拉拽著他的線。
線的一端，是被殘忍辜負(fù)受盡委屈早逝的母親，是兩個夭折的妹妹，是他失明的十年。
另一端，則是皇帝過往留下的所有溫情。
很多時候，軒轅璟覺得愧對母親和妹妹，甚至有些痛恨自己，可這根線就是橫在那里，明明已經(jīng)繃得只剩最后一絲，卻始終斷不了。
蘇未吟點頭，回答得干脆，“好，去找找。”
從大局來看，這確實是一步有必要的防范舉措，至于其他的，她不愿意去深究。
正如兩人所料，當(dāng)陸歡歌成為廢棋的消息送到鳳儀宮，皇后立馬讓人去把太子叫過來。
容盈那個賤人，平日里瞧著挺有心氣兒的一個人，到頭來竟跟她那兒子一樣好，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這么好的機(jī)會，也不想著替自己兒子爭上一爭，就這么干脆利落的投了軒轅璟，真是沒出息。
皇后手里沒再拿著佛珠，而是死死攥著那個被體溫染得溫?zé)岬男〈善浚壑斜派涑鲫幎镜墓狻?br/>事已至此，再不強(qiáng)先下手，就真沒機(jī)會了。
上午散朝后，太子在鳳儀宮守了許久，茶水換了一盞又一盞，卻遲遲沒等到皇后。
滿心焦灼又不敢聲張，最后只能先回東宮陪伴趙絮兒。
趙絮兒雖然不清楚具體發(fā)生了什么，卻也察覺到有些不對。
自從被禁足之后，太子就變得越來越暴躁，她不敢多問，只能將擔(dān)憂壓在心底，日日跟著懸心，暗自傷神。
也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前日趙絮兒又見了紅，之后就一直覺得腹部陣陣發(fā)緊，腹中孩兒的胎動也變得格外頻繁且強(qiáng)烈。
太醫(yī)說是肝氣郁結(jié)動了胎氣，反復(fù)叮囑靜養(yǎng)寬心，之后便開出一堆靜心安胎的藥，成天當(dāng)水一樣往下灌，卻并未得到明顯緩解。
想到軒轅璟之前在御書房外頭留下的那句“有時間多在東宮待一待，時間不多了”，太子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覺得肯定是軒轅璟把手伸到東宮動了什么手腳，想要加害太子妃和他的孩子。
為此，他讓沈燼把東宮上下所有人都嚴(yán)查了一遍，但凡有任何一點可疑，哪怕只是審問時回答得慢了，也直接當(dāng)細(xì)作處置，寧枉勿縱。
一下午，東宮杖斃八十余人，月嬋過來的時候地面早已沖洗干凈，連水都干了，可她就是聞到空氣里縈繞著一縷奇怪的味道。
像是血腥。
這會兒，太子正坐在桌前，溫聲細(xì)語的哄著沒什么胃口的趙絮兒吃些粥。
趙絮兒面容僵硬，明明胃里翻涌得厲害，卻還是強(qiáng)忍著惡心，就著太子遞來的勺子將粥喝下去。
看著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模樣，太子很是心疼，伸手輕撫她蒼白的面頰，“別怕，有我在呢。”
他以為趙絮兒是被東宮岌岌可危的處境給嚇到了，殊不知趙絮兒真正怕的，是下午那一陣陣絕望的慘叫，是刑杖打在肉上的鈍響，是在身邊伺候了近十年的貼身丫鬟被叫走后再也沒有回來。
沈燼說她答話含糊不清，是細(xì)作，已經(jīng)遵照太子的意思杖斃了……
趙絮兒下意識瑟縮躲避，太子的手就這么僵在半空，目光也在一瞬間變得陰鷙駭人。
“殿下……”趙絮兒強(qiáng)作鎮(zhèn)定，生硬的扯出一抹笑來，“我、我還想喝粥。”
太子盯著她看了幾息，眨眼間又恢復(fù)到平常的溫柔模樣，仿佛剛才那一瞬只是趙絮兒的錯覺。
他重新舀起一勺粥喂過去，語氣甚至還多了一絲寵溺，“這才乖嘛。就算你不餓，為了咱們的孩子，你也要多吃一點，把身子養(yǎng)好。”
趙絮兒乖順點頭，張開嘴，機(jī)械的咽下那勺粥，從始至終也不知道是個什么滋味。
不多時，月嬋到了。
一聽說皇后找他，太子頓時顧不得其他，撂了手中的勺子，匆匆留下一句“去去就回”，就跟著月嬋趕去了鳳儀宮。
太子一走，趙絮兒再也忍不住，扭過頭扶著桌沿吐得昏天黑地。
強(qiáng)烈的恐懼和悲戚一齊涌上心頭，最終化為滴滴熱淚，將臉上精致的妝容沖得亂七八糟。
她那么溫柔仁厚的曜哥哥，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啊？
到底是人太過善變，還是……她從來就沒有看清過他？
雖已入夜，白日里積蓄的暑氣卻未散盡。
吹來的風(fēng)還是熱烘烘的，裹挾著曝曬后殘留的燥意，沉沉的籠罩著宮城。
鳳儀宮內(nèi)，為驅(qū)散惱人的悶熱，角落的青銅冰鑒早已被宮人重新添滿了冰塊，幽幽冷氣混著殿內(nèi)水沉香的氣味無聲漫開。
太子步履匆忙的踏進(jìn)殿門，被撲面而來的涼意凍得一激靈，連帶著覺得皇后投來的目光都格外冰冷。
“母后，您今日去哪兒了？”
太子顧不上深究，大步奔過去，連禮都未行周全就迫不及待開口，怒氣和驚慌一并融在聲音里。
“您知道今天早朝上發(fā)生了什么嗎？孤為了黃河秋汛的事，日夜苦思，征詢眾議，好不容易擬定‘重點加固，分段攤派’的方略，內(nèi)閣原本也認(rèn)可，可結(jié)果！”
他幾乎是直接吼出來，鼓瞪的眼睛里布滿血絲。
“結(jié)果父皇當(dāng)著文武百官的面，當(dāng)場就選了軒轅璟提出的法子，那些見風(fēng)使舵的小人，全都夸他出的良策如何周全，如何高明，全然沒把孤這個太子放在眼里。”
見皇后始終沉默不語，太子極速喘了幾口粗氣，強(qiáng)行壓著心底翻涌的不安，顫聲問出最關(guān)心也最擔(dān)心的問題。
“母后，父皇他……他是不是真的厭棄了兒臣，不想要孤這個太子了？”
皇后端起茶喝了一口，在這期間，高嬤嬤和月嬋帶著所有宮人退出去，并嚴(yán)守在外，就連屋頂上都站了人。
茶水溫度適宜，卻被心里那抹失望染上濃濃苦澀。
不得不說，就憑軒轅璟敢把那個宮女帶去皇帝面前，其心性之穩(wěn)、謀略之果決，就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太子。
但她不愿意承認(rèn)，也絕不會承認(rèn)自己的兒子比云漪那個賤人的兒子差。
說到底，都怪皇帝！
怪他不愛她，連帶著對她的兒子也吝于真正的關(guān)愛和信任；怪他自始至終滿心滿眼都只有云漪那個賤人，所以軒轅璟才有恃無恐。
她的兒子自小勤勉苦學(xué)，謹(jǐn)言慎行，拼盡全力想當(dāng)好這個太子，想得到父皇的認(rèn)可，想擔(dān)起這萬里江山，可結(jié)果呢？
軒轅璟復(fù)明才不過一年多，仗著南下北上辦了幾件破事，皇帝竟然就想將原本屬于她兒子的一切拱手讓給那個賤種！
她現(xiàn)在甚至懷疑皇帝是不是從始至終就沒打算把大雍的江山交到她的兒子手上，立太子不過是緩兵之計。
皇后端著茶盞的手一點點收緊，指腹被杯沿硌出深深印痕，眸光愈發(fā)陰冷。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心狠了。
“你這孩子，胡說什么呢？”
拉長呼吸，皇后放下茶盞緩緩開口，“不過是朝堂上常見的方略取舍罷了，也值得你慌成這個樣子？來。”
她招招手，示意太子近前，拉起他一只手。
冰涼的觸感讓太子微微一顫，他一低頭，發(fā)現(xiàn)手里被塞了一個小瓷瓶。
皇后聲音壓得極低，暗含深意，“本宮知道一位神醫(yī)，今日出宮是替你父皇去向神醫(yī)求藥了。”
燭火搖動，跳躍的光影在深沉的鳳眸中明明滅滅。
太子在那雙眼睛看到了深切的期盼，冰冷的決斷，還有孤注一擲的瘋狂，很快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想將手里的東西甩出去。
皇后兩手并用，死死將他的手收攏按緊。
緊緊盯著太子的眼睛，仿佛要將某種不可言說的意念，通過這目光強(qiáng)行烙進(jìn)他心底。
“聽話！”皇后幾乎在用氣音發(fā)聲，眼中閃爍著幽暗的光芒。
“想法子，讓你父皇把這藥吃下去。等他病一‘好’，龍顏大悅，自然會感念你的孝心，記著你的好。到那時……”
用力將兒子扯到面前，皇后幾乎是貼著太子的耳朵，斬釘截鐵的說出最后幾個字。
“這天下……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