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一次滴完血，杜如春身上都會有一種淡淡的不舒服的感覺。
但杜夫人耳提面命，勒令她每日都要繡一繡嫁衣，哪怕只是動寥寥幾針。
有杜夫人盯著，她無法假手于人，只能忍著那種不舒服，靜靜坐在那，刺破指尖，滴一滴血在嫁衣上，繡線掩埋了血跡。
杜夫人出去后，杜如春皺著眉，讓人將那件嫁衣收起來。
她問珍珠，“你說，為什么我娘既不讓我讀書寫字，也不讓我學(xué)掌家理事？”
珍珠面露迷茫，她亦搖了搖頭。
“小姐，我也不知道，或許真的像夫人所說的那樣，您生來就是祥瑞，所以不用學(xué)凡人學(xué)的東西。”
但為什么，祥瑞也需要裹腳呢？
這句話珍珠不敢問。
就算問了，想來也沒有人能解答她的疑惑。
“我每次一碰針線就頭疼，真不明白，爹娘分明疼愛我，卻為何明知道這事會讓我不舒服，也依舊要逼著我去做。”
“他們說女子都是要自己繡嫁衣的。”
女子都是要自己繡嫁衣……
女子都是要裹腳……
女子都是不能讀書識字……
太多太多的女子都要做什么了。
她從珍珠講的故事中，知道了女子也能興國安邦。
但在這個時代，這話說出來，也是癡人說夢。
甚至還會被人說大逆不道。
杜如春嘆氣。
珍珠也跟著嘆氣。
她們兩個其實都不明白，為什么杜夫人這么矛盾。
但好在，杜夫人和杜老爺也算是特別疼杜如春，整個江南的人都知道，杜如春命特別好。
只要不越界不出格，基本上是杜如春想要什么，杜夫人和杜老爺就給什么。
拋開偶爾遇見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杜如春整個少女時期，也算是過得十分圓滿。
很快就到了杜如春要出嫁的那日。
旁人出嫁，總是要帶許多丫鬟仆婦，只是她卻沒有。
她出嫁那日十里紅妝，但她的嫁妝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爹娘也說她不必過問。
有一點，她覺得奇怪。
卻又不知道奇怪的地方在哪兒。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是晚上出嫁。
因為在她為數(shù)不多的可以出門的記憶里，旁的姑娘都是白日里出嫁的。
到了她，卻是晚上。
杜夫人對此的解釋是：“江南這么大，每個婆家那邊的規(guī)矩都不一樣，你這次，是嫁到巡撫家中，自然的也得守他們的規(guī)矩。”
“好如春，你要知道你素來是個乖孩子，你只乖乖照做就是了，不用過問那么多。”
“你嫁過去就是享福的，這杜家人啊，都知道你是個祥瑞，會待你很好，你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特別溫柔，眼睛笑的彎起來，幾乎只剩兩條縫。
杜如春依依不舍。
“可是我舍不得爹娘，爹、娘，我不可以不嫁人的嗎？”
杜夫人臉上仍是掛著笑，“說什么話呢傻孩子，這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別說傻話了啊，乖乖蓋上蓋頭，讓你大哥背著你上花轎。”
杜如春知道女子都會有這一天，她也真沒想過自己會一輩子不嫁人，方才說這些也不過就是跟爹娘撒嬌。
她晃了晃杜夫人的手，“那娘，我可以帶珍珠一起走嗎？”
“珍珠是我用慣了的人，我舍不得她。”
杜夫人摸了摸她的頭，“娘知道這人啊，還是得用自己熟悉的才好，只是眼下，你是高嫁，巡撫家中難免會嫌咱們府上的丫頭粗手笨腳。”
“加之巡撫家中規(guī)矩又多，珍珠這丫頭回頭若是沖撞了誰，你如何護得住她呢？”
瞧見杜如春通紅的眼眶，頓了頓杜夫人又道：“要不這樣，等你回門那日，我再想法子，讓珍珠跟著你。”
“到時候只說這丫頭以死相逼，非要跟著你走，這樣可好？”
都如春想了想，同意了。
她自小被養(yǎng)的不諳世事。
此刻也沒有察覺到這話的奇怪之處。
她被自己的兄長背著上了花轎。
不僅是爹娘疼愛她，自小到大，她的兄長也是十分疼愛她的。
這會兒，杜如春依依不舍，心中莫名酸澀的厲害。
她上了花轎，嗩吶聲響起，敲鑼打鼓，喜娘唱著喜樂，她就這樣一步一步離開了她自己待了十多年的家。
今日照鏡子的時候，杜如春也被鏡子里的自己驚了一瞬。
她身上的衣裳真好看。
自己今日的妝容也十分美麗。
她如今，就要嫁人了。
她還沒見過自己的夫君。
夫君會對自己好嗎？
應(yīng)該……應(yīng)該會的吧？
杜如春不確定的想，手心莫名沁出薄汗，心頭七上八下的，有些緊張。
爹娘都說自己是祥瑞，都說夫家很喜歡自己。
可自己什么都不會……
他們真的會喜歡一個什么都不會的人嗎？
這花轎不知道抬了有多遠。
等花嫁進了府，已經(jīng)有新娘慢慢的扶著她，攙著她下了花轎。
然而，映入她眼簾的，卻不是夫君的腳。
而是一口棺材。
一口紅色的棺材！
杜如春臉色驟然慘白，猛地揭開蓋頭，震驚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可是沒有一個人穿著紅色的衣裳！
他們個個都一身白！
只有棺材上系了紅綢！
“放肆！這杜家的野丫頭當(dāng)真不知規(guī)矩，都還沒拜堂，就敢揭蓋頭！”
說話的女人顴骨高聳，瞧著滿頭銀發(fā)，杜如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只是下意識退后了兩步。
她面色驚恐的看著她們，“是不是弄錯了？我是巡撫家的兒媳婦，你們是誰？”
爹娘和她說了，她是祥瑞。
也說她嫁過來就是享福的。
可是爹娘從來沒說過她要嫁的不是人，而是一口棺材。
那說話的老夫人面色愈發(fā)刻薄起來。
她冷冷的看了一眼杜如春，“這里就是巡撫府上，要不是看你出生時自帶祥瑞，就你這樣的人也想進我們李家的門？”
“既然她都已經(jīng)知道了，那就別磨蹭了，趕緊辦正事吧！”
有一個圓臉的夫人在老夫人旁邊這樣說了一句。
杜如春心臟砰砰狂跳。
她不知道她們說的正事是什么，可她知道這絕對不是什么好事。
杜如春臉色發(fā)白，腦海中只冒出了一個字。
逃！
一定要從這里逃出去！
可是才跑兩步，她腳上便傳來鉆心的疼。
李家的下人一左一右的按住了她。
“還想跑？”
“你爹娘把你獻過來，可不是讓你逃跑的！”
李老夫人一步一步走到了杜如春跟前，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捏緊了杜如春的下巴。
她聲音嘶啞，看杜如春的眼神帶了幾分審視。
“長得到還算標志，就是實在太過不懂規(guī)矩了些，到底是小門小戶，就是上不得臺面。”
“也不知道到了地底下能不能伺候好我的孫兒。”
旁邊圓臉夫人看杜如春的眼神更是布滿了挑剔。
“除開出生的日子好，八字也好，她也就只剩下這張臉，還能看了，送她去拜堂吧。”
“你們要干什么！”
杜如春奮力掙扎，來之前，爹娘和她交代過，無論夫家對她做什么，那都只是對她的考驗，叫她千萬不要反抗，只安心受著便是。
她的夫家不會虧待她。
等過了考驗，她便會有好日子過。
可是人對于危險，會有本能的抵觸和反抗。
就算杜如春被養(yǎng)的不諳世事，她也能察覺到李家人對她的惡意。
“放開我！我才不要和棺材拜堂！”
杜如春用力的掙扎，可她哪里是那些人的對手，不僅掙扎不脫，臉上還被扇了幾個巴掌。
“反了你了！”
“你爹娘把你送到我們李家，就是讓你當(dāng)好李家媳婦的，跟棺材拜堂？呵，這棺材可不是你夫君，這是你日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