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去哪兒？李德海已然猜了出來，但他不能多嘴，但凡多嘴，只怕皇上又該斥責他了，于是他悄聲吩咐小陸子，告訴宮人，待會兒出了宮門直往東走便是。

小陸子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反正師傅比他吃的鹽多，師傅最了解皇上的心思，聽師傅的準沒錯。

得令的小陸子趕忙出去找人準備，趙啟越才沐浴又更衣，而后擺駕離宮。

今夜天陰，無星無月，偶有風起，尚算涼爽，宮人手中的宮燈散發著微弱的光，鋪就一條前行的路。

這一路上，安坐在輦上的趙啟越都沒吭聲，任由他們繼續東行。

李德海暗自慶幸他猜對了方向，但皇上一直不發話，他總不能放話讓人去絳雪軒吧？那可是僭越啊！但若不管不顧，皇上又礙于面子不愿開口，這不是讓皇上為難嗎？他得想法子引導才是。

就在李德海苦思冥想之際，面頰驀地一濕，似有什么滴落，他伸手感知，又有兩滴水自半空落下。

李德海靈機一動，“皇上，滴雨水了，風也越來越大，估摸著待會兒雨該下大了，前面就是絳雪軒，要不您先去那邊避避雨？”

李德海自認這理由找的合情合理，并無刻意之嫌，但凡皇上有此念，大抵便會順水推舟。然而皇上卻不應聲，莫非他猜錯了？皇上想去的不是絳雪軒？

住在東邊的還有舒妃和勤妃，難不成皇上是要去看望她們？

然而皇上接下來的話又驗證了他的猜想，“擺駕絳雪軒。”

李德海暗舒一口氣，小陸子暗贊師傅真是厲害，猜度圣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仍需努力啊！

因著入了夜，他來得也晚，也就沒讓人通傳。

盈翠看到皇上過來，不由吃了一驚，只因今兒個白日里皇上還在跟主子置氣呢！主子說今晚皇上肯定不會召她侍寢，是以她早早的歇下，盈翠也準備歇了，皇上卻突然來了！

緊張的盈翠剛要福身請安，趙啟越卻以指擋唇，示意她噤聲，而他則獨自進了內殿。

盈翠想跟進去侍奉，卻被李德海給攔住，她只好就此止步。

進得內殿，映入趙啟越眼簾的是一幅睡美人圖，沐浴過后的昭嵐只著紗衣，許是側躺的緣故，有幾縷卷曲的長發散落在她身前，優雅修長的天鵝頸下，繡著海棠的粉抹復勾勒出洶涌曲線。

而她閑搭在帳邊的右手中則虛握著一本書，翻開的書冊就這般懸掛在床沿，仿佛下一瞬就會掉落。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很準，他才靠近，那本書便自她的掌心滑落！

趙啟越疾步近前，順勢將其接住。

書冊沒有落地，并未發出刺耳的聲響，昭嵐也就沒有被驚醒，依舊在睡夢中。

趙啟越撩袍而坐，他就這般坐在帳邊，靜靜的看著她的睡顏。

此刻的昭嵐闔著眸子，他驚訝的發現，她不睜眼的時候更像瑾妃，只因兩人最大的區別就在于那雙眼，一旦閉眸，就更像了！

只不過瑾妃是月棱眉，而昭嵐則是小山眉，眉形也不大一樣。

他就這般默坐于此，凝視著她的容顏，有種瑾妃還在他身邊的錯覺。

可她的眉頭一直緊皺著，好似做了噩夢一般。她紅唇開合，似在呢喃著什么，趙啟越湊近去聽，依稀聽到她喊的是---哥哥。

被噩夢驚醒的昭嵐倏地睜開眼，當看到趙啟越近在眼前時，她不自覺的驚呼出聲，一時間竟分不清哪個才是夢境。

詫異的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右臉。

指腹有溫熱傳來，昭嵐不由倒吸一口涼氣，“真的是皇上？我不是在夢中？”

察覺到不對勁，昭嵐立時收回手。

想他堂堂天子，誰敢這般戳他的臉？趙啟越只覺她這行徑有些冒犯，但一看到她那張與瑾妃相似的臉，他終是沒與她計較，

“你夢見了朕？”

昭嵐搖了搖首，“沒有，只是沒想到皇上今晚會過來，驟然看到你的身影，這才有些驚詫。”

實則他也就是隨口一說，他心里清楚，她的夢里沒有他，“朕知道你夢見了誰---你的哥哥。”

乍聞此言，昭嵐心下一窒，只因她方才的確夢見了哥哥慘死的情形，夢里她受了驚嚇，這才會驚醒，可趙啟越居然說中了？

他怎會知道她的夢境？他總不至于會讀夢吧？那也太離奇了些，心虛的昭嵐暗暗告誡自己不要自亂陣腳，

“皇上在誑我吧？我都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么。”

“方才你說夢話，一直在喊哥哥，想來你是想念你的皇兄了。如今朕已打算與你們安國聯盟，便會送個人情，放了三王子，也算是給安國的聘禮。”

昭嵐的確夢見了兄長，但卻不是安國三王子，而是她自家兄長---梁巖，好在她的夢里沒有喊名字，喊的只是哥哥，趙啟越聽到之后首先想到的便是三王子，還提出要放人。

這便是安國使團的目的，只要啟國將三王子放回去，那么昭嵐許諾安國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一半，至少安國不會再拆穿她的身份，而她只需要想法子博取圣寵，報復怡妃即可。

心念百轉的她感激涕零，“多謝皇上放了我皇兄，我總算是不負父皇所望。”

她那慶幸的模樣落在趙啟越眼底，他眸光漸沉，“如果不是你父皇要求你換回三王子，你便不會這般討好朕吧？”

真正的安國公主根本不愿來和親，這才會逃婚，而她則陰差陽錯假冒公主，為了報仇而選擇代替真公主來啟國和親。

說到底，連接她和趙啟越之間的牽絆不是緣，而是利。

雖說大家都心知肚明，可如何給出一個讓他聽了舒心，又不覺得虛假的答復，卻是門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