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光余光瞥見李婉然那副明明想要卻強撐的模樣，心下了然。
她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多摘了一些野果用干凈的寬大樹葉小心包好。
等蔣錚英她們吃得差不多了，宋春光拿著那包野果走到李婉然面前，平靜地遞過去：“給你，補充點水分和力氣，等會兒還得繼續(xù)趕路。”
李婉然一愣，看著遞到眼前的野果，還有宋春光那雙沾著泥土的手和干凈坦然的眼睛，臉頰莫名有些發(fā)熱。
她想拒絕，想說“誰要吃這種野地里的東西”，可腹中的饑餓和干渴的喉嚨讓她硬氣不起來。
“我……我不……”她支吾著，手卻下意識地伸了出來。
“吃吧，都是同窗。咱們是一起的。”宋春光把東西往她手里一放，轉(zhuǎn)身又去查看前方路徑了。
李婉然捏起一顆野果放進嘴里，酸甜微澀的汁水在口腔中漫開。
她竟然覺得這比以往吃過的任何精細點心都更哈美味。
她小口吃著，心里五味雜陳。
忽然，她感覺手腕有些癢。
掀起袖子這才發(fā)現(xiàn)手腕內(nèi)側(cè)不知何時被蚊蟲叮咬了好幾個包已經(jīng)紅腫起來，邊緣微微發(fā)亮，癢痛鉆心。
她皮膚本就白皙細嫩，這紅腫在腕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李婉然又疼又窘下意識想用另一只手去撓，可又怕留下痕跡，一時僵住了。
曹心愛正蹲在溪邊洗手，回頭時恰好瞥見李婉然手腕上的紅腫。
她動作頓了頓，目光在那片紅腫上停留片刻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她記得醫(yī)課上夫子教她們辨認(rèn)過幾種常見的山野草藥，其中就有能清熱消腫止癢的。
當(dāng)時她聽得格外認(rèn)真，回家后還央著爹爹特意從相熟的藥鋪買了好些草藥樣本回來，對照著夫子給的圖冊一遍遍辨認(rèn)記憶。
爹爹說多學(xué)點東西總沒壞處，何況是救命的本事。
很快，曹心愛就在附近找到了需要的草藥。
她默默走回李婉然附近的一塊平坦石頭旁將草藥葉子放在石面上，又尋了塊干凈的鵝卵石開始耐心地搗了起來。
搗得差不多了，她用一片干凈的大葉子小心托起那團糊狀的綠色藥泥走到李婉然面前。
她指了指李婉然紅腫的手腕：“這是夫子教過的法子，應(yīng)當(dāng)有用，你要不要試試？”
李婉然愣住了。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念頭——懷疑、猶豫、甚至一絲習(xí)慣性的抗拒。
但手腕上火燒火燎的感覺實在太難受。
鬼使神差地，李婉然慢慢伸出了紅腫的手腕。
曹心愛見她沒有拒絕自己，松了一口氣。
她莞爾一笑，動作輕緩地將那團清涼的藥泥敷在李婉然的患處。
草藥接觸皮膚的瞬間，一股明顯的涼意滲透進來迅速壓下了那惱人的灼熱和癢痛。
李婉然忍不住輕輕舒了口氣。
曹心愛敷得很仔細，確保紅腫處都被覆蓋，然后又從自己已經(jīng)有些破損的裙擺內(nèi)襯上撕下一條相對干凈的細布條，小心地幫李婉然包扎固定好。
整個過程，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李婉然垂眼看著曹心愛低垂的眉眼和專注的動作，感受著手腕上持續(xù)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清涼，心里那股復(fù)雜難言的情緒再次翻涌起來。
曹心愛包扎好抬起頭對上李婉然有些出神的視線，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便轉(zhuǎn)身回到溪邊洗手了。
李婉然輕輕動了動手腕，清涼舒適，癢痛大減。
山林寂靜，溪水潺潺。
她忽然意識到這一路走來真正支撐著這個小組前進的不是她自以為是的身份和那點可憐的干糧，而是這些她曾經(jīng)輕視的同伴們。
她想起自己不久前說的那些刻薄的埋怨：“都是你們！”“木匠的女兒懂什么！”“商賈之女！”
此刻每一個字都像帶刺的回旋鏢狠狠扎回她自己身上。
她一直引以為傲的身份在這片林子里毫無用處。
離開了家族的蔭蔽和丫鬟的簇擁，她連在這山林中安穩(wěn)走一段路都是靠同窗來扶持的。
她竟然還大言不慚地說什么“夏蟲不可語冰”？
現(xiàn)在想來，那只目光短淺、固步自封的“夏蟲”或許正是她自己。
她困在自己用門第出身編織的繭房里，從未真正睜眼去看、去了解身邊的同窗到底是怎樣的人，有著怎樣閃光的品質(zhì)和實用的能力。
愧疚感沉甸甸地壓下來。
她為自己曾經(jīng)那些刻薄的話語感到羞愧，為自己根深蒂固的偏見感到無地自容。
她不能一錯再錯了。
李婉然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到了曹心愛身邊輕聲道：“謝謝你，曹心愛，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說你的。”
曹心愛聽到這話嚇得一激靈。
她狐疑地打量著李婉然，一本正經(jīng)道：“不管你是誰，趕緊從李同窗身上下來！”
李婉然頓時漲紅了臉。
她誠心誠意道歉，曹心愛竟然覺得她被鬼上身了？
“我，我就是李婉然。我已經(jīng)知道自己之前做得不對了。”她臉紅得不像話，眼淚都要涌出來了。
曹心愛這才意識道李婉然是真的在跟她道謝和道歉。
她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尖：“我以為按照你的性子會沖過來罵我商賈之女的衣裳配不上你的手呢。”
李婉然：“……”
她之前太過刻薄，也怪不得曹心愛這么說。
她抿唇哼了一聲：“人總是會變的嘛，夫子說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如今知錯了。”
其余幾人見李婉然面紅耳赤，生怕兩人起什么沖突趕緊湊了過來。
沒想到卻聽到了這么一番對話。
李婉然沒想到自己悄悄道歉被所有人都聽到了，頓時愈發(fā)尷尬。
“說開了就好，別忘了王妃說咱們都是一個整體。”謝悠寧習(xí)慣性地站出來打圓場。
既然都被聽到了，李婉然干脆“破罐子破摔”對著所有人挨個道了歉。
道完了歉，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感覺身心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得到道歉的幾人相視一笑，蔣錚英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的歉意我們收下啦，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咱們繼續(xù)出發(fā)吧。”宋春光第一個站了出來。
“好！”這一次，李婉然答應(yīng)得無比堅定。
幾人繼續(xù)在山間尋找同伴。
此刻，另一邊的屋引無憂也遇上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