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月看她神色,繼續提醒道:“當年,主子雖然打敗了第戎大軍,可我軍也傷亡慘重,急需休養生息。”
“但是,主子不顧所有人反對,毅然決然地揮軍追擊……血洗第戎王都,屠盡第戎王室。只可惜,即便報了仇,最終還是沒能帶回懿仁皇后的尸身。”
葉零榆有所耳聞。
這對有情人,從此陰陽相隔。
“主子對文大小姐一往情深,登基當日便追封她為懿仁皇后,并且不顧群臣反對,毅然取消后宮擢選。”滄月看她一眼,“那玉佩,是文大小姐當年親手雕琢而成,送給主子的信物。”
“我們這些身邊人,都知道主子對這玉佩很寶貴,尋常根本不敢碰。以前有宮人只不過私下點評了玉佩幾句,便死無葬身之地。”
頓了頓,她心有余悸道,“所以,小姐剛剛要是再不走,只怕主子一怒之下……不知道會做出什么。”
葉零榆臉色微白。
裴陵游之所以多年后位空懸,就是為了紀念逝去的白月光。
前世,還有人說太上皇的病,就是積郁成疾……說他穩固朝綱之后,就一心想追隨懿仁皇后而去。
這說法雖然荒誕不羈,但也說明了太上皇對文紫蘇的感情深厚。
天下皆知。
葉零榆想到自己之前的懷疑,忽然感到無比羞愧。
拋開身份地位不談,裴陵游那樣的神仙人物,多少名門貴女前赴后繼地要爬床……哪怕舍命不要,也想和他春風一度。
為了文紫蘇,他身為帝王,不惜違背皇族規矩禮法,也要空置六宮。
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憑一己之力對抗文武百官……
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前世,她和裴陵游并無過多交集。
所以,她對太上皇跟懿仁皇后的情感,其實都是道聽途說,沒有實質性的了解。
直到今晚……
她才知道,裴陵游這么多年,一直把懿仁皇后藏在心底,小心呵護。
那是他的圣地,也是他的禁地。
任何人都觸碰不得。
所以——
若是,那晚她強睡的人是裴陵游……
只怕早就沒命了。
他更不可能再和自己合作。
直到這一刻,葉零榆才真正的收起疑心,不敢再胡思亂想:“都是我不小心。那玉佩若是有損,我一定想辦法修補。”
她深吸一口氣,做好了面對現實的準備:“逃避不是辦法,我要去向太上皇請罪。”
先道歉,再彌補。
總之,不能因此壞了兩人的盟約。
滄月攔不住,更不敢跟著。
以主子的性格,葉零榆此行討不了好。
她若跟著去,只會雪上加霜。
……
葉零榆匆匆趕往溫泉池,剛進門要請罪。
隔著屏風,她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頓時腳步一頓,連忙躲到一旁的帷帳后面。
大半夜的,裴云崢怎么來了?
這場面,有點像‘捉奸’!
屏風后。
裴陵游側臥軟榻,依舊是一襲紅袍,慵懶而虛弱:“你現在是皇帝!這點小事,不必大半夜跑來說與我聽。”
“兄長的病情反復,我心里著急,恨不能日夜盯著你才好。”裴云崢乖巧地為兄長烹茶,“而且,江州大勝,多虧了兄長在病中還為王元帥出謀劃策,才能破解敵軍的鐵索陣乏。所以戰爭勝利了,我想當面和兄長分享喜悅。”
裴陵游眸光波瀾不驚:“談不上出謀劃策。本就是江州軍中能人輩出,獻上破敵神計,王德為保萬無一失,才邀我幫忙修改一二罷了。”
“竟然是這樣?沒想到,江州軍中還有這樣的人才,能得兄長贊譽,此人必然是軍事奇才。”
裴云崢驚嘆一聲,“說起來,這一次贏得也不容易。戰報上說,王元帥大破敵軍,立下大功,戰后卻遭遇刺殺,險些殞命……”
“幸虧他新提拔的副手舍命相救,王元帥才能安然無憂。兄長一向欣賞王德,我才特意來報個平安。”
葉零榆眸光微閃。
說什么報平安,裴云崢就是來試探裴陵游對軍中的態度。
畢竟,裴陵游在軍中的威信,都是一刀一劍拼殺出來的。
裴云崢想要坐穩帝位,就要掌握絕對的軍事權……江州大勝,他對裴陵游的忌憚必然變本加厲。
王德戰后被刺殺,或許沒那么簡單……
然而,裴陵游什么都沒說,只是半闔眼眸,一副神游太空的虛弱模樣,不時地咳嗽兩句,敷衍地點點頭。
裴云崢連忙為他更換暖爐,“還有一事:誠如兄長所言,江州軍中能人輩出,這一次立功的新人不少,尤其是王德的副手,還有兄長口中獻計的高才……按理說,都該重重封賞。”
“只是,江州高層武將多為年長者,剛好缺少年輕的中堅力量,不如趁此機會提拔新人武將,避免將來軍中出現青黃不接的困境。只是,若要越級提拔軍銜,有違軍規祖制。”
他將茶杯遞給裴陵游,一臉虛心求教的虔誠和天真,“兄長身經百戰,領軍改制,素有經驗……此事,我想聽聽兄長的意見。”
“……”葉零榆聽得蹙眉。
裴云崢想要在軍中扶持自己的新勢力,但又怕裴陵游橫加阻攔,所以這是投石問路來了。
如果有裴陵游的支持,軍中的反對力量就會少很多。
他裝的謙卑無辜,如意算盤卻打得極響。
救了王元帥的人,就是葉百薇。
裴陵游若是支持,軍中勢力很快就會被裴云崢削弱;但他若是不支持,不問世事的病弱人設就會有破綻……
看起來,局面進退兩難。
她很好奇:裴陵游會怎么應對呢?
沒想到——
裴陵游還是那副人淡如菊的高冷態度:“你是皇帝,你說了算。我這副身子骨,考慮不了這么長久。”
裴云崢:“兄長……”
“阿錚,你有你的治國之策,不必事事來問我。我如今是多活一日賺一日,顧不上天下蒼生。”裴陵游一副即將撒手人寰的無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憑你的資質,總不至于治得大陵朝滅國!”
言下之意:只要你別玩得國破家亡,任由你折騰。
別來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