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許,月華如練。
屋中熱氣氤氳。
裴陵游正閉目靠坐在一只精致的木桶之中,里頭盛滿了深褐色的藥液,熱氣騰騰,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
孫醫正聚精會神,專注下針。
葉零榆的治療之法太過兇險,若是在宮中,御醫院必然上下無人敢用,還要說意圖謀害貴人。
但孫醫正游歷多年,見過太多稀奇古怪的療法,最能明白醫者的本質就是濟世活人,而不是一張張權衡利弊之后的刻板藥方。
若非身份有別,他倒真想親自跟葉三小姐討教一番。
這時,虎杖忽然進來,“主子,有情況!”
裴陵抬眸,“查出什么了?”
“起先,三小姐的東西都沒什么異樣。”虎杖拿出竹夫人,“只是,她臨走前說,擔心這些隨身物件兒被人動了手腳,全都不要了。以防萬一,還讓屬下直接燒了。”
“這一燒,屬下發現這里頭的不明黏著物。”他拿給孫醫正檢查,“瞧著不是竹子的成分。”
“這……”孫醫正仔細檢查,忽然大驚失色,“這是早就滅絕的追蹤蟲——竹香附!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虎杖面色驟變:“屬下查過,這竹夫人是沈京墨送給三小姐的。”
“沈京墨……”裴陵游眸光幽暗,良久才冷冷道,“未來皇后遇刺負傷,該有人負責!”
忽而揚手:“去佛塔,傳我旨意……”
……
午后,山雨驟來。
“準皇后澄縣遇刺,鬧得人心惶惶,丟盡皇室顏面,是鐵甲衛辦差不力,當負首責。”虎杖親至佛塔,現身傳旨。
“上皇有令:沈京墨按瀆職罪論處,當場革職,執軍杖五十。其他親衛,保護準皇后不力,各領三十杖。”
“謝上皇。”沈京墨接旨,攏在袖子里的雙拳攥得青筋暴起。
杖罰多重無所謂,但革職論處,那是極大的羞辱。
對皇帝來說,這也是裴陵游懷疑他的信號……等同于斷了他的官途。
他究竟哪里露出破綻,引得裴陵游這樣報復?
此時此刻,鐵甲衛才反應過來:當初出手相助三小姐的神秘高人,竟然是太上皇派來的?
這么巧,太上皇居然也在澄縣?
很快,屋里屋外跪了一地。
錢副將也自請受罰,以向準皇后請罪。
“上皇說了,他只管鐵甲衛。”虎杖看一眼葉零榆,“其他人的過失,自有葉將軍處置。”
錢副將心下了然。
太上皇這是來給三小姐撐腰了!
救命之恩,果然不同凡響。
漫天雨幕下,沈京墨一行人被帶出去執刑,參天大樹在風雨中搖擺得更加劇烈,枝葉相互碰撞,更添凄厲。
看到這一幕,葉零榆微微勾唇。
她事先動了手腳,那竹香附的子蟲尸體遇火便會剝離。
太上皇手下能人無數,自然會查出端倪。
今日這一罰,必能讓沈京墨和裴云崢日夜不安——裴陵游故意為之,是試探,也是警告。
這時,虎杖忽然道:“三小姐,上皇有請。”
迎著眾人驚訝的目光,葉零榆忽然頭皮發麻:裴陵游先兵后禮,公開召見,豈不是為她拉仇恨值?
這樣一來,沈京墨和裴云崢興許會將她當作靶子。
太上皇,該不是故意的吧?
“……是。”身份有別,她不得不從。
……
再見裴陵游,他剛藥浴完畢。
俊美的面容還氤氳著水汽。
葉零榆掃一眼他遮蓋嚴實的胸口,低頭要拜。
“心若不誠,多拜無益。”裴陵游看著少女貌似乖巧溫順的面容,眉眼幽深,“葉零榆,我給你一個月時間。”
葉零榆懵了一下:“什么?”
裴陵游拿出生死契,輕描淡寫道:“一個月內,只要你能自行退婚,且還安然活著,這份契約就正式生效。”
“一個月?”葉零榆小臉苦哈哈。
這簡直是地獄難度。
太上皇報恩賜婚,皇帝居心叵測不愿退,將軍府攀附權貴不肯退,她如今就是一具孤舟漂泊于波濤之中,隨時都可能被驚濤駭浪淹沒。
若非退婚不易,她又何須這般大費周折地找裴陵游幫忙?
到頭來,她不僅要自食其力,還要限時加難度?
裴陵游似乎一眼看穿她的小怨念,唇角冷冷一扯:“若成,我以后就是你的靠山。”
“多謝上皇。”葉零榆想也不想地跪地叩謝,多猶豫一秒都是對太上皇實力的不尊敬。
這話里的分量,可不止‘靠山’二字這么簡單。
如今,他們是盟友!
“……時間有限,你盡快回京吧。”裴陵游擺擺手,讓人送她離開。
葉零榆卻不起身,“上皇,我想見見宛童,將人帶回京城。”
“眼下我身邊無可用之人,而將軍府內危機四伏,不管是夜宴風波,還是客棧刺殺,背后都牽連甚廣,只怕我此次回府會有諸多風雨。”她不放心宛童是真,需要心腹也不假。
“若有危險,一介鄉野稚子反而是累贅,你還指望他替你撐傘不成?”裴陵游輕嗤,“時候到了,自然會讓你們相見。”
葉零榆心下一緊。
他這是要留下宛童當人質?
還是想從孩子嘴里挖出她更多的過去?
看她執拗地跪著不走,裴陵游眉眼一壓,似有不悅,看得一旁伺候的虎杖都想出聲相勸。
誰知——
“虎杖,召滄月回來——安排個干凈些的背景,她以后便是葉三小姐的貼身侍女了。”裴陵游淡淡閉上雙眼,似乎不想再多看葉零榆一眼,“若有消息,可讓滄月代為通傳。”
葉零榆怔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放個眼線在自己身邊嗎?
“三小姐,還不快謝恩啊!”虎杖都一臉吃驚,“滄月可是跟長鷹齊名的影衛,一人可抵一營,不僅身手一絕,技能更是頗多。”
“!!”葉零榆不由心驚。
古往今來,暗衛是替主子暗中行事之人,得力者也可像虎杖、鬼卿一般游走于日光之下。
但影衛卻必須藏于暗處,鮮少見于天日,一生致力于保護主子安危,故而個個身負絕技,非同一般。
裴陵游貴為九五至尊,培養的影衛更是萬里挑一,個個都要歷經磨難才能脫穎而出。
雖然她不了解長鷹的底細,但他既然能被委派去調查新帝,必然是太上皇的得力心腹,地位恐堪比鬼卿和虎杖這對‘左膀右臂’。
能與長鷹齊名的女影衛,地位可見一斑。
“上皇恩惠,小女感激不盡。”葉零榆麻利謝恩,這次磕得真情實感。
“你太弱了!”裴陵游雖未睜眼,表情難掩嫌棄,“葉零榆,真正的危險面前,自保才是最重要的!旁人再厲害,也不比自己靠得住。”
“是。”葉零榆垂眸。
這話里,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