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葉零榆從沒指望自己的雕蟲小技能瞞過他,但也沒想到裴陵游從一開始就看破了她的小心思。
天生的帝王!
慧眼如炬,心思深沉。
“上皇英明,小女初到澄縣便著意尋找您行跡,以求退婚旨意。只是上皇行蹤低調隱秘,小女不得已才設下‘解蠡之局’引您主動現身?!彼蛄嗣虼?,不自覺地攥緊裙擺。
“但是,毒醫解蠡確實是小女那隱姓埋名的養父。行醫用毒之術,小女不敢說青出于藍,但至少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小女有救上皇的能力?!?/p>
裴陵游慢悠悠地看過來:“我的病,整個御醫院束手無策,尋遍江湖名醫也無藥可解。即便是解蠡在世也未必能救……”
頓了頓,“若你真這么能耐,夜宴之上又怎會被人算計失身?”
“……對方用的不是毒,是獨家秘制的催情香?!比~零榆攥拳,“更何況,醫海無涯!即便華佗再世,也不敢妄稱天下無敵,小女不敢托大……”
制香之人,是洛氏的秘密武器。
前世,害她不淺。
此間事了,必要解決那家伙!
頓了頓,“但太上皇的病,我可以?!?/p>
男人深邃的鳳眸似乎在笑,面色依舊淡漠高深:“你小小年紀,就這般自信?”
他生得明艷朗闊,五官仿佛經過精心雕琢一般,棱角分明,長眉挺鼻。
濃密纖細的眼睫毛不經意一動,便顯出幾分冰冷的銳利感。
葉零榆猝不及防地看盡男人眼底,不由身形一僵.
這眼睛,實在太像了!
裴陵游、裴云崢、芫華、長鷹……這四人共用一雙眼睛,常常讓她產生一種難以分辨的錯覺。
要是那晚……
葉零榆猛地搖頭,暗罵自己真是瘋了!
怎么會產生這么荒唐的念頭?
要是那晚被‘強’的男人是太上皇,她早就人頭落地了!
見她神色有異,裴陵游忽而鳳眸半闔,指尖不動聲色地頓住,威嚴更甚,“怕了?”
那意味不明的笑意未達眼底,風一吹便散盡了,徒留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闔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上皇天威難測,小女難免心懷敬畏?!比~零榆老老實實地低下頭,“不過……此毒,確實無藥可解?!?/p>
說完便低頭俯拜。
像個虔誠忠實的信徒,任人宰割。
“三小姐這是在耍我?”裴陵游指尖一挑,強迫少女抬起頭來,神色莫測:“你不怕死?”
“怕,就能不死嗎?”葉零榆順從地抬起下巴,眼眸卻依舊低垂著,始終不敢直視貴人視線,將卑弱小民的謹慎怯懦演繹到極致。
下一刻,男人的大掌忽然下滑到她細嫩的脖頸處。
驟然收緊。
“不能!”
字字詭譎,宛如索命羅剎。
“呃……”劇烈可怖的窒息感瞬間席卷而來,快到葉零榆都沒有反應過來,小臉瞬間漲成了青紫色。
他的殺意,來得太快!太濃烈!
好像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上皇!”生死攸關,葉零榆不敢再試探。
她死死抓著男人的手腕,為自己爭取活命的一線生機:“無藥可醫……或許,有毒可解?!?/p>
須臾,脖子間的窒息感驟然消失。
“過來!”裴陵游懶懶回靠榻背,像是什么事都沒發生過,優雅地抬手一指,“倒酒!”
“……”葉零榆松了一口氣,乖乖捧來剛一碗濃苦的藥,“上皇病體孱弱,不宜飲酒……”
話音剛落。
“不飲,消毒。”裴陵游一句話讓葉零榆微微心梗,有種一拳打進空氣的無力感,乖乖倒了酒過來。
男人掏出手帕浸入精致玉碗中,細細擦洗指尖,仿佛掐她那一會兒,沾染了多了不得的臟東西。
“……”裴陵游將她悄然藏起的氣憤不服都盡收眼底,隨便往后一靠,不失慵懶優雅的貴氣:“繼續?!?/p>
葉零榆壓下內心小情緒,字斟句酌:“簡單來說,就是以毒攻毒。只是您中的是慢性毒藥,調配成分多達九九八十一種,且已毒入肺腑——故而,解藥制作非一日之功?!?/p>
頓了頓,“但小女可替您壓制毒性,爭取時間。”
言下之意,他們需要長期合作。
“你的意思是:要么我留在你身邊,要么你留在我身邊?”
裴陵游眼神驟然深邃,似笑非笑地諷刺道:“三小姐執意退婚,難不成是要我這病入膏肓之人以身相許,報答救命之恩?”
葉零榆:“……”
這是什么神奇的腦回路?
不過……
莫名有些耳熟。
“小女不敢。”
她眸色清明,毫無貪欲,“小女卑賤之軀,不敢玷污貴人雙眼,只需定期為您檢查體征,研究病況,以便盡快解毒。”
頓了頓,葉零榆不動聲色地拋出男人中毒的疑點,“更何況,上皇這慢性之毒經年日久,又極為隱秘,所以到病入膏肓之際才引人發覺,想必下毒之人不僅手段高明,還是您身邊……親近之人?!?/p>
“治標治本,雙管齊下。若有小女時時在身邊看顧,以免貴人再遭毒手,雪上加霜!甚至……小女可以幫貴人抓到罪魁禍首?!?/p>
若裴陵游真懷疑新帝,應該有所反應。
然而——
“如此說來,留下你是百利而無一害。”裴陵游面容平靜,像是不在意什么幕后黑手,“你為我想的這般面面俱到,除了退婚之外,該另有所求吧?”
“是?!?/p>
葉零榆恭謹道:“一來,小女從小精習醫毒之道,只想行善救人,可惜出身鄉野,我朝亦無女子從醫為官的先例……再加上養父身份特殊,當初即便救下上皇,小女也不敢暴露實力,生怕惹來麻煩卻無力解決?!?/p>
“二來,小女雖為將軍府真千金,但用盡全力也難為親族接納,處處受人欺凌;即便有賜婚旨意,小女依舊屢遭不幸,一次失去了清白之身,一次更是險些丟了小命……”
“三來,退婚之后,小女只怕要為家族厭棄,再無依仗,卑弱女子之身更難尋出頭之日,恐怕暗中想要置我于死地之人,更會肆無忌憚?!?/p>
一字一句,語氣溫和輕緩。
眼眸一低便顯出幾分無奈與悲涼,將鄉野孤女的悲苦與艱難訴說得淋漓盡致。
“若小女有幸為上皇解毒,斗膽為天下女醫討一個公平公正的錦繡官途——請上皇開設女醫署,救濟天下,再封小女為署正官,允我獨立女戶,不再為他人附屬?!?/p>
她的回答既有個人小利,又不失君子大義,完美契合人性,聽起來無可挑剔……
裴陵游的神色不辨喜怒,只拿起濃稠的新藥一飲而下,苦得濃眉緊皺,指尖不動聲色地握緊了藥碗。
他每用一分力,仿佛攥緊了葉零榆心頭命脈,讓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砰砰’加劇搏動。
復仇開局,成敗在他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