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童原本聽從葉零榆的吩咐,今日裝作與她素不相識,只做好‘小先生’教她造紙。
不想看到‘自殘’這一幕,連忙抱過白玉壇.
小少年心疼地看她指尖:“我瞧瞧……”
動作過大,不慎灑出了些灰。
“這……”宛童鼻子很靈,經驗也足,迅速看出這‘香灰’不對勁,小臉微微發白,“阿姐,這里面……”
“不是香灰,是骨灰。”葉零榆拿回壇子,直接把所有骨灰灑進桶內,依稀間仿佛在沸騰的水泡里,看到青玉痛苦地掙扎嘶喊。
她唇角溢出一抹痛快的笑,“仇人的骨灰。”
一股驚悚的寒意爬上脊背,宛童幾乎要不認識這個狠厲詭譎的瘋批少女,還是從前救他于水火的淳樸阿姐嗎?
然而……
葉零榆笑著笑著,暢快的笑聲忽而染了一抹哽咽,止不住的眼淚悄然爬滿了蒼白的小臉。
痛苦又絕望。
夾雜著濃濃的厭棄和不知名的惶恐。
該是經歷了多慘痛絕望的事,她才能在報仇之時還哭得這么讓人心疼,不自覺地跟著心如刀絞。
宛童咬了咬牙,拿起桶蓋將沸騰的水汽蓋得嚴嚴實實。
揚起的小臉堅定又冷酷:“阿姐,既是仇人,這骨灰要加大火力才能煮得解氣。”
葉零榆怔了一下。
宛童一鼓作氣,從灶底抱出一堆木柴放在她腳邊,鼓勵她不斷地往桶下加柴旺火,幫她發泄內心壓抑的仇恨和痛苦。
燒吧!
毀滅吧!
那些慘痛血腥的噩夢!
直到濃烈的火焰包裹了整個“徨”桶,仿佛將那些血腥的噩夢化作灰燼,才漸漸拉回了葉零榆的理智。
“抱歉,嚇到你了吧?”葉零榆知道那些親衛耳力過人,借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干擾,說話都是壓著聲音的。
“近來,可有人打聽解蠡?”
她在京都沒有根基,無人可用.
到了窮僻的澄縣,反而有幾個可信可用之人,才能暗中幫她想辦法引蛇出洞。
“沒有。”
宛童小聲道:“阿姐要找的貴人許是太謹慎了!我們暗中散布了‘解蠡還有關門弟子’的消息,又在你的石屋和老家伙的墳前換著蹲守,都沒發現異樣。”
“也許,我們的消息漏得太快,反而讓人警覺。”葉零榆知道裴陵游身在其位又常常遭遇刺殺,必然行事更謹慎。
但她時間有限,實在等不及了。
“宛童,今晚把老頭子的墳刨了!以最快的速度讓‘貴人’知道:我那名不見經傳的村野養父,就是毒醫解蠡。”
宛童很是興奮,摩拳擦掌道:“那個惡毒的老家伙害得我們以前生不如死,我早就想刨他的墳了。”
要不是當初怕老家伙的毒醫身份暴露,會給阿姐帶來源源不斷的麻煩,他們壓根懶得挖坑埋了那惡人。
姐弟倆低語密謀一番,時間過得很快。
臨走之際,宛童不經意間看到少女腰間掛著的‘竹夫人’不禁驚訝,“阿姐,這不是村頭老乞丐的青奴嗎?上頭還有他纏的‘鐵八結’,說是怕跟別的乞丐弄混了。”
“……”人無語的時候真的想笑,葉零榆眸光幽冷,“他送的不是青奴,是餌!”
沈京墨懷疑她和太上皇有聯系,所以想以她為餌,引蛇出洞……
或許,她可以將計就計,請君入甕。
……
夜深人靜,林深霧重。
一輛紫木豪華馬車停在山腳隱蔽處,車頂的鑾鈴隨著清風拂來不斷發出清脆的聲響,為燥熱的夜增添了一份清涼與靈動。
暖融融的車廂內。
裴陵游側臥軟榻,身披一張價值連城的紅絨貂皮,氣息尊貴,但掩不住面色蒼白如紙,更襯得唇色鮮紅如血。
“葉零榆養父的墳,被刨了……”裴陵游漫不經心地看過來,“這么巧,那墳里的尸骨就是解蠡?”
“主子,這就是佛祖保佑啊!”長鷹將佛塔內的所見所聞如實稟告,“三小姐本就記掛您的安危,沒想到她還是毒醫收養的女兒!”
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天意使然:“難怪初見之時,主子遇刺受了那么重的傷,兼并毒性發作,險些一命嗚呼……她一個平平無奇的村婦,卻用一副‘土偏方’把您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我們太笨了!當初真以為她是碰巧用對了村子里的偏方……因為急于回宮召御醫會診,虎杖他們只顧著接您離開,也沒有詳細追問。”
虎杖和鬼卿是隨行護衛,曾經統領十萬禁軍,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主子身側行事。
但他是影衛,注定游走于黑暗中為主子辦事,故而當初沒能跟去澄縣救人,也無幸得見當初尚且流落鄉野的葉三小姐。
年輕俊美的主子大夏天裹著厚狐裘,長鷹深知他的病情不能再拖,“主子,三小姐是自己人啊,老天注定她要再救您一次……不如屬下立刻就將她請過來吧!”
“自己人?”裴陵游微微掀起眼簾,深邃的眸底閃過一抹充滿寒氣的厲色,嚇得長鷹頭皮發麻,心里實在不解。
三小姐若是要對主子不利,當初就不會救他于生死危難,明明之前主子還為報恩賜婚,待人百般照拂……
葉零榆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舉,竟讓主子露出這般神色?
“查!把刨墳的人揪出來!”裴陵游厲色一斂,慵懶地闔上眸子,像是不自覺睡著了。
長鷹不敢抗命,只得匆匆離開。
須臾,外頭傳來輕微響動。
車簾一動,鬼卿悄無聲息地躍上軟轎,見男人鳳眸輕闔,似在沉睡……他正要悄悄離開。
“拿到了嗎?”裴陵游依舊雙眸緊闔,聲音又低又啞,氣軟息短……那是毒氣侵襲心脈的嚴重征兆。
鬼卿低頭回道:“屬下去晚一步,葉零榆拿去造紙坊的‘灰’已經投入“徨”桶,蒸煮化水,難以取回。”
裴陵游半掀鳳眸,“灰?”
若無異樣,鬼卿該說‘香灰’……
他似想到什么,眼神輕嗤:“骨灰?”
“……是。”鬼卿表面平靜,心里驚訝于主子過于敏銳。
畢竟,誰會將‘骨灰造紙’這么殘忍瘆人的畫面,跟那柔弱乖乖女聯系起來呢?
雖不知主子為何突然對葉零榆起疑,但那個女人確實表里不一,心狠手辣……
他忽然抬眸:“主子不去尋解蠡后人,是不是懷疑這一切,都是葉三小姐故意布局,引您現身?”
裴陵游冷冷揚眉,眼底忽然染上一抹濃濃的興味,“我更好奇,她為何這般著急?”
以那女人的手段和心思,就算要引他現身,也該不露痕跡……刨墳之舉過于冒失,不像她的作風。
除非,她見他……還有什么迫不及待的理由。
想到上次臨別之際,她也急于請見太上皇——
“更衣!”男人懶懶起身,眸色深淺交錯,“我倒要看看,那個女人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