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陽對這些情況早就心中有數。
上輩子,他被從廢墟中刨出來后,就安置在蔣依娜曾住過的屋子里調養。
那時全靠大伙的接濟,他才能勉強度日。
要知道,在那種艱難時刻,好多人家連帶著玉米芯一起用碓窩舂出來、吃起來刺喉嚨的包谷面都沒了,可他這里每天兩頓吃食卻從未間斷。
無論大伙是出于同情,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宋陽都滿心感激。
而當下,上頭的救濟還遲遲未到。
若不是去年不少人家跟著他去刨葛根、挖蕨根,弄了些葛根粉和蕨根粉來填補糧食空缺,恐怕早就有人撐不到現在了。
宋陽記得,村里有幾個年輕力壯的,還跑到大隊和公社去鬧過。
城里、縣城有些地方已經動用儲備糧開始救濟災民了,可石河子村這地方,地處川陜交界,偏遠得很,山高皇帝遠,哪能那么容易被照顧到。
山里許多地方的道路不是被洪水沖垮,就是被淤泥堵塞,外面運送物資的車子根本就進不來。
不光是山村里缺糧,就連鎮上也是一樣。糧油店里,即便你手頭有票證又有錢,也很難買到糧食。
偶爾能買到的,也只是那些偷偷摸摸趁機高價出售余糧的人手里的一點。
然而,就算高價從這些人手中買糧,又能買到多少呢?畢竟鎮子就這么小。
除非去大一點的地方。
但此時的縣城已然一片汪洋,漢中雖也遭受洪澇,可情況沒蜀地這邊嚴重。
漢中到底是古城,歷經多年發展,各方面都要完善得多。
宋陽注視著宋建國,沉默良久,緩緩說出自己的想法:“現在有兩個辦法,或許能暫時緩解一下咱們面臨的困境。”
宋建國一聽有辦法,趕忙放下手中碗筷,目光投向宋陽。
“我們組織一些人手,去一趟漢中。那邊受災沒咱們這兒嚴重,而且黑市規模較大,應該有不少倒賣糧食的。即便價格高些,多買些回來,也能暫時解解燃眉之急。”
宋陽說出了自己的第一個想法。
宋建國聽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這恐怕行不通啊,沒多少人愿意出這么高的價錢買糧。再說了,這種節骨眼上,要是被抓到,那被扣上的罪名可不小。”
“可總比大家餓著強吧!”
宋陽思索片刻,接著說道:“要是擔心被扣帽子,咱們先去跟社長和書記打聲招呼。這是為大伙好的事兒,總比餓出人命強,特殊時期就得特殊處理嘛。”
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確實,這世上沒什么比填飽肚子更重要的事了。我明天一早去找他們!”
“先在村子里問問,看看有多少人愿意出這筆錢,統計一下,同時也組織好人手……另外,我個人出一千塊錢,買點糧食回來分給大家。就當是我自己掏腰包做這件事……”
說到這兒,宋陽轉頭看向馮曉萱:“萱兒,拿出這千把塊錢,你有沒有什么想法?”
馮曉萱微微一笑:“要是在平常年份,我肯定不同意,好不容易攢下的錢,憑啥白白給別人。
但現在這情況,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么多人挨餓吧。別說一千塊,就算再多些,我也沒意見。
你爹當著隊長,咱們做了這善事,大家總會記著咱們的好。
以后遇到啥事兒,才會有人站出來幫咱們說話,這也不全是壞事。
在這種時候,用錢財糧食換取人心,我覺得值。
咱們日子好過了,難免有人眼紅。”
宋陽沒想到,馮曉萱能說出這番深明大義的話。
就連宋建國也不禁抬頭看向她,眼中滿是贊許。
這其實也是宋陽心里所想,他微笑著說道:“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但宋陽思索片刻,又覺得不妥,他搖了搖頭:“這一千塊太多了,太招搖容易惹麻煩,不能一下子出這么多,減到三百吧!”
“也是啊!”
出這么多錢,肯定會引人覬覦,宋建國也點頭表示贊同:“就算只有三百,也夠好幾家人一個月的口糧了!”
其實,宋建國還有句話沒說出口:富在深山有遠親,可深山里也總有一些心懷不軌的人。
在這個年代,可不像后世那么開放包容。
要是他們一家子太過顯眼,很容易被人惡意中傷,一下子跌回谷底。
之所以舍得花這筆錢,實際上就像馮曉萱說的,是為了籠絡人心。
舍財換人心,本身就是一種投資。
名聲這東西,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一旦擁有,那可是能為自己鋪就順遂之路的寶貴財富。
宋陽早就知道洪水會來,也清楚到時候大伙會嚴重缺糧。
但偷摸著去黑市買糧食這種事,他沒辦法提前讓大家去做。
跟幾個關系好、嘴巴嚴的人家私下商量著去買,小打小鬧倒沒什么問題。
可要是讓全村人都參與,那性質就變了,成大事兒了。
一旦被發現,監管部門肯定會找上門來,那可就給自己找麻煩了。
但現在情況不同,形勢所迫,為了救命,不得已而為之,和平時完全是兩碼事。
“那你說的另一個法子是什么呢?”宋建國又問道。
“還能有啥法子,只能組織人手,冒雨去圍獵了……弄些肉食回來,也能緩解一下糧食短缺的狀況。”
宋陽微微笑了笑:“另外,咱們養的那些黃羊,也可以宰殺一部分來填補。雙管齊下的話,應該能撐到天氣好轉。”
再加上每人每月二十斤的救濟糧,差不多三個月時間,應該能堅持到年底。
到時候,補種的紅薯、南瓜也能吃了,再加上從山里弄來的葛根、蕨粉,還有山核桃、橡子之類的,挺過今年,明年就會好過些。
宋建國本就是個干脆果斷的人,聽了宋陽的建議,在沒有更好辦法的情況下,當即決定就這么干。
他端起碗,幾口就把碗里的飯菜扒拉完,起身就要出門。
“爹,才吃一碗飯就飽啦?你這著急忙慌的要去干啥呀?”宋陽笑著問道。
“不吃了,也不太餓。我去找你伯伯,今晚就去大村子找他們幾個商量商量,看看這事兒能不能辦。
再拖下去,真要出大問題了。有那么兩三戶老人孩子多的人家,已經連著吃幾天野菜了,人都沒什么精神了。”
宋建國說完,挽起褲腿,穿上雨衣,拿上手電筒就走。
“路上小心點啊!”
宋陽沒有阻攔,只是叮囑了一句,然后跟著到門口,看著宋建國出了院子,漸漸走遠,才轉身回到桌前繼續吃飯。
“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我爹和我外公他們怎么樣了!”馮曉萱顯然心思也不在這頓飯上。
“巖房坪在半山腰上,不會有太大問題。而且你外公和兩個舅舅都是打獵的好手,吃喝不愁。
你爹那邊相對麻煩點,但我看他家房子地勢也比較高,可能會被水淹一下,不過問題不大。
再說了,以你爹的精明勁兒,再加上縣城組織的救援,又沒小孩要照顧,他們應該沒什么事。”
就宋陽所知,巖房坪那邊上輩子確實沒出什么大問題,至于縣城的情況,不好說,他這么說更多是為了安慰馮曉萱。
至于他自己舅舅家,也沒什么可擔心的,上輩子沒出事,他相信這輩子也不會。
馮曉萱微微點頭,沒再多說什么。
宋建國晚上十點多回來了,馮曉萱已經先睡了,只有宋陽在壁爐前烤火等著。
一看到宋建國回來,宋陽起身幫他把雨衣掛在屋外墻上,這才問道:“爹,商量得咋樣啦?”
“商量妥了,大家都同意明天跟我去公社說這事兒。各自家里拿出來買糧的錢和票證都收起來登記好了,人手也找好了,家家戶戶都出人,一共四十三個人!”
宋建國趕忙拿起自己的茶杯找水喝:“剛開始,一個個還不太愿意,可一聽說你拿出自己攆山采藥攢的三百塊錢來幫大伙,一個個就沒意見了……這些人吶,真不知道該怎么說他們!”
宋陽聽完,也忍不住笑了:“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嘛,正常!”
“一個個對你那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七嘴八舌地把你好一頓夸……這下就算價格高,也能買回不少糧食來!”
宋建國笑道:“你伯伯也說,他們家出一百五十塊來幫忙。”
“伯伯是怎么想的呢?”
王宏遠也跟著出錢,這讓宋陽有些意外。
“他說他相信你這么做有你的道理。回來路上我跟他說了你的想法,他也覺得值……希望他回家后,別跟你嬸子吵架,我都懷疑他耳朵得被揪!”
“應該不會,嬸子、岳哥,還有嫂子,都不是不講理的人。事情說清楚了,他們能理解。”
宋陽笑了笑,說道:“趕緊洗洗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忙,如果可以,越早動身越好!”
宋建國點頭道:“我抽口煙就去洗腳!”
“那我先睡了!”
宋陽打了聲招呼,趿拉著布鞋上樓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宋建國他們早早動身去了公社,宋陽沒跟著去,留在家里等消息。
他披著蓑衣,忙著準備家里喂圓圓、滾滾的竹子,還有喂豬、喂羊以及寒號鳥的草葉。
一直到上午十點左右,宋陽背著一背篼割來的豬草從地里出來時,看到宋建國一幫人罵罵咧咧地回來了。
宋陽在一旁歇了會兒,等幾人走近了,他出聲問道:“他們答應了嗎?”
王宏遠先罵了起來:“他娘的,啥事都開會。你爹把事兒跟社長和書記一說,他們就開會,在會議室里吵得不可開交。
那些家伙一個個站起來說這事兒不能答應,一旦答應,就是助長歪風邪氣。
還說開了這個頭,別人都跟著這么干,那不亂套了。他們也不看看現在啥情況,都有人快餓死了!”
接著,會計李華笑著說:“還是隊長厲害,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問他們要是餓死人了怎么辦?
問他們能不能保證這雨馬上停?問他們有沒有本事拿出平價糧來賣,問他們今年糧食還能不能像往年一樣……
那些家伙被隊長一頓罵,一個個都閉嘴不說話了。都是些什么玩意兒!”
宋陽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宋建國:“這么說,公社沒答應?”
“那些人還是不松口……不過我們走的時候,社長和書記跟出來了,讓我們別管那些人,大膽去做,還說到時候出了事,他們頂著!”
宋建國長長地舒了口氣。
“那還不錯,有點擔當……那你們去招呼人手,咱們今天就動身,抓緊時間,看看明天早上能不能趕到南鄭的黑市場,先弄一批糧食回來。”
宋陽背著那一背篼豬草往盤龍灣走:“我去跟我媽說一聲,讓她們過來這邊住,幫忙照顧一下曉萱!”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沖大伙說道:“對了,有家伙事兒的都帶上……現在大家都缺吃少喝的,這山道上,怕是會有不少土匪出沒!”
這一點,宋陽很確定。
沒吃沒喝的人,肯定會想別的法子。
拎著棒子在山道上攔路搶劫,或者直接在路上搶劫的事兒,在這次洪澇以及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屢見不鮮。
他聽說過好幾起,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