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陽依舊沒有說話。
馮曉萱更著急了：“你到底說不說，我可蜀道山……一……”
不得不說，“蜀道山”仿佛深深烙印在蜀地女人的骨子里。
蜀地的男人，一生要面對三座“蜀道山”。
二十歲之前，老媽時不時就會來一句“老子蜀道山……”；
隨后漸漸淡忘，等結婚成家后，婆娘又會追著喊“蜀道山……”；
再后來，有了女兒，人到中年，女兒接著接力“蜀道山”。
一輩子都被“蜀道山”緊緊“壓制”著。
毫無疑問，馮曉萱將會成為宋陽生命中的第二座“蜀道山”。
“這還沒進門呢！”宋陽看著馮曉萱，笑著說道。
馮曉萱撇了撇嘴：“我不管，你今天不說我可不饒你……二……”
宋陽趕忙舉手投降：“好好好，我說，我說還不行嘛，第二個寶是癩蛤蟆！”
“什么？”
馮曉萱臉上原本的興奮瞬間消失：“你敢罵我？”
宋陽連忙解釋：“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你就像癩蛤蟆被牛踩了——氣鼓鼓的。”
蜀地人把癩蛤蟆叫做“癩蛤蟆”，癩蛤蟆被牛踩到后，生氣時身體會一下子鼓得很大。
宋陽沒等馮曉萱開口，先問道：“你和你爸到底怎么回事？感覺你心里一直憋著股氣。”
馮曉萱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起身便走：“我該回去了。”
宋陽也急忙起身跟上：“是我問了不該問的嗎？”
“不是，是我現在不想說，等哪天我想好了，會告訴你的！”
馮曉萱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宋陽：“你趕緊去忙你的，后天我在家等你！”
“那你路上小心！”
“放心吧！”
馮曉萱不愿意說，宋陽也不勉強，一直把她送到院門口，看著她離去，才返回院子。
這些事他一時也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繼續忙手頭的活兒。
晚上回去時，他順便把今天馮曉萱和馮學文來過盤龍灣的事跟家人說了，第二天早上，他編了一上午的篾席，下午又去了趟鎮上，在供銷社買了煙酒糖果。
然后特意到公社食堂給李乘風買了豆花，又去糧油門市打了些苞谷酒，回石河子村時，去找李乘風打了招呼，請他幫忙一起去巖房坪村提親。
第三天早上，宋陽換了身干凈衣服，在岔路口沒等多久，李乘風就從山道上下來了。
兩人不緊不慢地走著，大約上午十點左右，到達了巖房坪陳家興的家。
看到宋陽和李乘風來了，陳家興、馮學文和馮曉萱都迎了出來，簡單打過招呼后，把他們迎進了屋子。
“李老哥，知道你要來，我特意給你準備了你愛吃的豆花，咱們老哥倆可有好長時間沒碰面了，感覺今年一整年都沒見過。”
“我閑著沒事，到處走走看看，趁著身體還硬朗，去拜訪拜訪那些老友，所以沒怎么在家。”
兩位老人熟絡地打著招呼。
“還是你自在，可以到處跑。”
“自在啥呀，我這是討人嫌呢。”
“你這話說的，像是在罵我……”
李乘風愣了一下，笑著拍了拍陳家興的肩膀：“開玩笑呢……我這次來，是帶著我這徒弟來提親的。其實，你們雙方都同意了，兩個孩子也情投意合，你看這事兒能不能成，你瞧不瞧得上我這徒弟？”
“提親的事兒就不用說了，陽娃子我們都覺得不錯，兩個孩子又相互看上了，還有啥好說的。”
“那我今天就是走個過場，順便蹭頓飯吃。”
“就怕你不來……你這徒弟可不簡單，那天打野豬，我可是佩服得很。真沒想到，跟你學了才一年的孩子，就能那么厲害。”
“這孩子聰明，學東西快，心性也不錯，是個適合打獵的好苗子。”
……
趁著兩位老人說話的工夫，宋陽跟馮學文和馮曉萱簡單打了招呼，把帶來的禮物遞給馮曉萱，她接過放到了櫥柜上。
一家人都在，馮曉萱也不多話，只是默默幫著馮學文準備飯菜。
火塘邊有雞有鴨，桌子上還放著幾樣菜肴。
宋陽不是第一次來陳家興家，倒也自在，上手幫忙，偶爾說上幾句，氣氛很是平常。
不愧是開館子的，馮學文手腳麻利，簡單的食材在他的操持下，變成一盤盤美味端上了桌，弄得十分隆重。
臨近中午，馮曉萱的兩個舅舅陳東輝和陳東俊兩家人，下工后都帶著家人過來一起吃了這頓飯。
飯桌上，對于宋陽來提親的事沒多說，只是簡單提了幾句，其他時候更像是在拉家常。
直到吃完飯，陳家興才說：“你們兩個孩子情投意合，我們之前也說過把我這外孫女托付給陽娃子的事。今天來辦這事，主要也是讓外人知道。
說是提親，在我看來，這頓飯當作訂婚也沒問題，我們就直接跳過訂婚這一步，干脆找人選個日子，把結婚的日子定下來，來回折騰也麻煩。”
宋陽和馮曉萱對視一眼，都微微地笑了笑，然后一起抬頭看向馮學文。
“我沒意見，我家這閨女的心，既不在巖房坪，也不在縣城，她的心啊，早就飛到石河子村的盤龍灣去了。”馮學文打趣地說。
馮曉萱自然是瞪了他一眼。
馮學文見狀，干笑了兩聲，閉上了嘴。
李乘風笑道：“我覺得這樣挺好，干脆利落，把這兩個孩子的心愿早點了了……你們村里有會選日子的人吧。”
陳家興點頭道：“有！村里前些年的老會計退休后，這兩年專門研究這個，摸出了門道，紅白喜事找他選日子的人越來越多了……外孫女，你帶著陽娃子去一趟，把日子定下來。要是能在年前把事兒辦了，明年我就能當太爺爺了。”
馮曉萱聽了這話，臉一下子紅了，拽了拽宋陽的衣袖，起身就往外走。
宋陽也立刻跟了上去。
雖然事情進展順利，但宋陽還是覺得有些倉促，忍不住問道：“寶兒，這事兒會不會太急了？”
一般來說，這種事男方會更主動些，可現在馮曉萱一家子顯得更積極，讓宋陽有種他們想盡快把馮曉萱嫁出去的感覺。
“不急，我實在是待煩了，這事兒是我讓外公說的，我想有個自己的家，一個不被人嫌棄的家，從小到大，我跟沒有爹媽一樣，只有外公和兩個舅舅疼我。
在巖房坪村，我從小就被人嫌棄，總有人說我沒人要，就連兩個舅媽也不喜歡我，好像我吃了他們多少東西似的。
所以，我纏著外公學打獵、采藥，我從來沒指望過他們，我相信我能養活自己。
直到我爸找來，帶來了好處，他們才突然客氣起來，勢利得很。
我爸來找我，我以為終于能有個真正的家了，結果他告訴我他娶了個老婆，還有個兩歲的孩子，我去縣城待了不到三天，就開始被各種嫌棄……”
馮曉萱苦笑著，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宋陽：“陽哥，我真的很想有個家，一個屬于我自己的家，沒有嫌棄，沒有那些冷眼和陰陽怪氣，再有個喜歡的人，能一起把日子過好。
直到我遇到了你……不是他們急，是我急了，我想早點嫁給你。”
說到這兒，馮曉萱抬頭看著宋陽：“就像打獵一樣，你就是我盯上的獵物，哪怕我可能會被獵物傷害，甚至丟了性命，我也會拼盡全力去爭取……是不是覺得我不矜持，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
宋陽上輩子腿腳不便，孤苦伶仃，經歷了太多的人情冷暖，馮曉萱的感受他完全能理解。
他也明白，馮曉萱的主動，是一種坦誠和勇氣，她只是在努力爭取自己想要的生活。
此刻，在宋陽心里，馮曉萱的形象又高大了許多，她就像一個寶藏女孩，和別的女孩截然不同，閃耀著獨特的光芒。
宋陽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笑道：“我這個獵物被你逮到了，而且不會傷害你……走，我們去選日子。”
那一刻，馮曉萱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在馮曉萱的帶領下，兩人很快來到了先生家。他們各自報了生辰八字，宋陽也把自己打算搬家酒和結婚酒一起辦的事說了。
只見老先生又是翻書，又是掐指計算，折騰了好一會兒：“這個日子不錯，冬月初八！”
聽到這個日子，宋陽一愣，沒想到最終定的結婚日子和當初與董秋玲定的是同一天。
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巧合，只能說這次，終于遇到了對的人。
兩人謝過老先生，回到陳家興家，把消息告訴了陳家興和馮學文。
大家都沒什么意見，簡單商議后，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
宋陽和李乘風也沒多做停留，跟陳家興、馮學文和馮曉萱打過招呼后，便返回石河子村。
在岔往李乘風茅草屋的山道岔口，宋陽本想請李乘風去家里吃晚飯，李乘風卻擺了擺手，說：“你忙你的，別管我，我要吃就等你結婚的時候來吃喜酒。”
看著李乘風緩緩順著山道走進山林，宋陽也沒辦法。
宋陽一路往家走，心里依然激動，更多的是在盤算著，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得努力賺錢，提前做好準備了。
“陽子……”
路過麻柳坡時，遠遠聽到了王岳的喊聲。
宋陽快步朝王岳家新蓋的房子走去。
王岳家的房子是照著宋軍的房子建的，在他們看來，宋陽家的屋子雖然住著舒服，但造型太過特別，不如宋軍的院子容易讓人接受。
此時，房子的地基已經平整好，墻體也建了一米多高。
“穿得人模狗樣的，你這是去哪兒了？”
“我去提親了。”
“成了嗎？”
“廢話，當然成了，結婚的日子都定了，冬月初八！”
“真夠可以的……我咋就沒你這好運氣。”
說起這事，王岳滿是羨慕和心酸。
“岳哥，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點事。”
宋陽笑了笑，把王岳叫到一旁。
“什么事？”王岳問道。
“那些蜂蛹能賣錢，上次摘了八斤蜂蛹，一斤兩塊錢，聽說還挺好賣，讓我多弄些。我想過兩天把竹席弄好后，叫你跟我每天上山找蜂巢，你有空嗎？”
“當然有空，這里的事讓我媽幫忙打打下手就行……你要上山的時候提前跟我說一聲。”
“好，就這么定了，到時候賣蜂巢的錢，我們倆平分，這次賣的十六塊錢，我就不分你了。”
“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