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宋陽走得并不太快太急。
冬季天剛亮的時候，大概七點還不到，一個小時到鎮(zhèn)上，剛好能趕上鐵匠鋪開門。
雖說叫鐵匠鋪，但實際上是公社名下的。
里面就是一位老鐵匠帶著自家兒子，弄了個鍛造間，平常回收些廢鐵，熔煉后打造鋤頭、釘耙、鐵鼎罐、鐵鍋之類的東西。
就這些物件，也是送到供銷社代銷的。
當(dāng)然，也做些補鍋補盆之類的修補活兒。
有這手藝，土地到戶，鎮(zhèn)上有了私人門面的時候，這個鋪子被老鐵匠盤下來，在宋陽的記憶里，一直營業(yè)到九幾年，他去世后才關(guān)了。
幫人做火槍，那是偷偷摸摸干的私活，出錢買鐵，給點加工費，他就愿意幫忙弄。
實際上，老鐵匠制作火槍的手藝特別精湛，宋陽的師傅李豆花手里那一把，就是他做的，兩人還有交情。
宋陽拜師后，李豆花有一回打了兩只兔子，帶著宋陽去過老鐵匠家一次，也算是認(rèn)識了，他知道宋陽既然學(xué)攆山、采藥，肯定會用到槍，這也算是給自己的徒弟鋪好路。
工廠生產(chǎn)的獵槍得花不少錢才能買到，而氣槍雖然便宜些，但也只適合打鳥、打野雞、兔子之類的，碰到野豬這類，一槍過去，能在野豬身上打出個紅點就算不錯了。
在李豆花看來，火槍更經(jīng)濟實用，起碼火藥能自己做，鐵砂也能自己弄，便宜，火力還猛。
宋陽現(xiàn)在也是沒辦法，只能先弄一把湊合用，等條件好了，再換更好的。
他目前也只能這么打算，誰讓自己窮呢！
他也想過，直接找人買一把現(xiàn)成的，可在這個時候，手里有槍的，哪怕只是偶爾用用，大多數(shù)時候閑置著，一般也不會輕易轉(zhuǎn)手。
畢竟，家里有一把火力強勁的火槍，那是能讓人高看一眼的。
他也就不考慮了。
還是自己做一把吧。
帶著兩條狗到桃源鎮(zhèn)的時候，鐵匠鋪還沒開門，宋陽就在大門口左側(cè)的雪地上，逗著兩條青川犬。
一直等到八點多，才看到老鐵匠帶著兒子過來，宋陽見到他，趕忙上前打招呼：“大爺……”
“你小子來得早，干啥，有事嗎？”
常年接觸爐火、鍛造，老鐵匠看起來干瘦干瘦的，臉黑紅黑紅的。
倒是他兒子，長得很壯實，一看就力氣不小。
實際上，鍛造的時候，主要是他兒子出力，老鐵匠自己負(fù)責(zé)指揮把控。
宋陽左右看了看，湊到老鐵匠跟前，小聲說：“我想做把火槍。”
“做火槍……還帶了兩條狗，準(zhǔn)備自己攆山啦？”
“有這想法，這段時間沒啥事……大爺，今天能做嗎？我今天就想要。”
“能做，怎么不能做。就看在你是李豆花徒弟的份上，早上就給你做出來……”
“這么快！”
“農(nóng)機站進了幾樣機器，我去借用一下，有機器幫忙，打磨之類的事自然就快了，不然的話，得花不少時間。槍管是要做成圓的還是有棱的？”
“做成有棱的。”
“給你便宜點，十塊錢，有些東西我有現(xiàn)成的，裝好就能用，保證不比你師傅那把差！”
宋陽也不猶豫，馬上把兜里的錢掏出來，數(shù)了十塊遞給老鐵匠。
槍管外面做成有棱的，比圓形的在木質(zhì)槍托上更容易固定，能固定得更穩(wěn)。
老鐵匠笑瞇瞇地把錢揣兜里：“外邊冷，不嫌吵的話，進去烤火。”
“好嘞！”
宋陽朝老鐵匠的兒子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后跟著父子倆進了鐵匠鋪里。
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八塊錢，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鐵匠鋪里灰蒙蒙的，到處是碳灰、鐵灰之類的東西，一進去，就有一股生鐵的味道，爐子、風(fēng)箱、砧墩、鐵錘、鉗子、鏨子等東西雜亂地放著，看起來亂糟糟的。
接下來，兩人開始在爐子里生火，有風(fēng)箱，沒多久就把爐子里的炭火弄得通紅。
老鐵匠在墻角找了一會兒，找出一塊一米多長的條形鐵板。
這應(yīng)該是他藏著用來做槍管的存貨，直接拿來就塞進炭火里燒著。
等燒紅了，在一個砧墩的 U型槽里開始敲打，就這么一段一段地，一邊燒，一邊鍛造，直到把整塊鐵板敲打成 U型，然后找來一根和火槍口徑差不多的鋼棍，再把鐵板燒紅后，以鋼棍為芯，用鐵錘敲打著把鐵板卷起來，然后在接縫處撒上硼砂，用熱焊的方法把槍管接縫敲得嚴(yán)嚴(yán)實實，看不出痕跡，再進行細(xì)致的捶打調(diào)整。
就這些活兒，鐵匠鋪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敲了差不多三個小時，還是他們父子倆輪流干，最后拿掉鋼棍，終于做出一根一頭稍大、另一頭稍小的圓筒狀槍管。
這一番操作很費力氣，就算是在大雪天，兩人也出了不少汗。
這是土法鍛造槍管，至于更適合做槍管、強度更高更可靠的無縫槍管，宋陽也想要，但是，在這個時候，根本沒法想，那可是重要物資，很難接觸到，只能用熟鐵鍛造。
“要是別人，我肯定用尺把長的鐵板，做成圓筒，做上三四根，然后用鐵箍拼接，你這個，我可是用一整塊鐵板卷成的，做得嚴(yán)絲合縫……等著，我去找機器打磨，回來再給你在槍管上加兩道鐵箍，這樣更結(jié)實，就算藥放多了，也不會炸膛爆開。”
老鐵匠把鍛造好的槍管遞給宋陽。
宋陽接過來，仔細(xì)看了看，槍管挺厚的，看不出接縫的痕跡，能做成這樣，已經(jīng)相當(dāng)不錯了。
玩火槍最怕的就是炸膛！
老鐵匠能做到這個程度，宋陽已經(jīng)很滿意，覺得自己的十塊錢花得值。
隨后，老鐵匠拿著鐵管出了鐵匠鋪。
鐵匠鋪終于安靜下來，老鐵匠的兒子也不是愛說話的人，兩人就這么默默地坐在爐火邊烤火。
等了半個小時，老鐵匠回來的時候，宋陽看到槍管外面已經(jīng)打磨得很光滑，只是管內(nèi)大概因為打磨難度大，稍微有點粗糙。
隨后，老鐵匠往槍管里加了非常細(xì)的沙子，然后用一根裹著麻布的鐵條在里面反復(fù)打磨。
最后把槍管大頭用紅鐵封死，在合適的位置鉆了一個引火孔和火道。
他這里槍柄、槍托和扳機都有現(xiàn)成的，很快就組裝起來，又用鐵皮箍了三道進行加固。
一把全新的火槍做好了。
“你看看滿不滿意？”老鐵匠又把槍遞了過來。
宋陽接過來試了試，手感不錯，但是檢驗一把火槍合不合格，是有規(guī)矩的，到外面放三槍，槍管不爆開，基本的準(zhǔn)頭也有，才算合格。
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朝老鐵匠笑了笑：“大爺，到外面試三槍吧。”
“那肯定的。”
老鐵匠隨后進了鐵匠鋪里間，提著一個布包出來，叫上宋陽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