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四支鐵騎同時策馬前沖，踏得大地天翻地覆，馬蹄聲轟鳴于天地之間。
王纛向前，八百悍卒開路，玄武軍、虎豹騎緊隨其后。兵不足萬，卻有萬馬奔騰之氣象。血歸軍、寒羽騎則直接從背后沖擊兩翼的新軍方陣。
耳邊回蕩著轟鳴聲，大乾偽皇帝景翊目露絕望、手腳冰涼，一顆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為什么，他想不通到底為什么！
明明他的斥候回報發(fā)現(xiàn)血歸寒羽兩路兵馬馳援南安峰；明明君墨竹陸鐵山的大營都在往西進發(fā)；他甚至還將范攸送出去作為誘餌！
為的就是將玄軍三路兵馬都引到南疆城一線，然后集結(jié)主力在邙山斬殺洛羽，一舉扭轉(zhuǎn)南境乃至整個大乾的戰(zhàn)局！
可血歸軍寒羽騎還是出現(xiàn)了，徹底掐斷了他勝利的可能。
別看兩軍加起來也就兩萬騎，可這兩萬騎足以決定此戰(zhàn)的勝負。
望著漫山遍野奔騰的隴西大馬，景翊遠比潼水之戰(zhàn)要絕望，因為當(dāng)時他手里還有京城，還有半壁江山，不管怎么說都有翻盤的可能。
現(xiàn)在他有什么？
空無一兵一卒的劍南道？
“陛，陛下。”
夏沉言哆哆嗦嗦、滿臉驚懼地問道：
“怎么辦，要不，要不先撤？”
這位南境世族大公子怕了，他已經(jīng)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撤？撤又能撤到哪里去？”
景翊慘然一笑，緩緩拔出了天子劍，仰天長嘯：
“全軍迎戰(zhàn)！剿滅逆賊！”
“拼了！”
“殺！”
“轟隆隆！”
一面王纛在前，八百悍卒在后，洛羽手握長槍，領(lǐng)軍沖鋒，無數(shù)邊軍悍勇緊隨大纛，殺氣騰騰。
盾墻高舉、長槍林立，可這些南軍士卒早已沒了一開始的士氣，一次次的騎軍鑿陣已經(jīng)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步卒拒馬，只能拿血肉之軀去拼。
一個個雙腿發(fā)顫，面無血色，在絕望中等待著戰(zhàn)馬撞陣。
“殺！”
伴隨著一聲怒吼，騎軍臨陣！
洛羽縱馬一躍，四蹄騰空而起，狠狠踏碎了盾牌的表面，旋即手中長槍斜刺而出，一槍便洞穿了持盾步卒的胸膛。
槍勢未收洛羽便左右一撥，將兩側(cè)襲來的長槍盡數(shù)擋開，巨大的反震力讓南軍紛紛倒退。
等四蹄落地的時候，防線正中央已經(jīng)被洛羽撕開了一道口子。還不等南軍圍殺洛羽，文翦的吼聲已經(jīng)響徹全場：
“喝！”
“鐺鐺鐺！”
一桿長槍猶如秋風(fēng)掃落葉橫揮而出，將迎面襲來的幾桿長槍全都撞飛，幾名步卒手骨盡碎，目光駭然：
此人好強的臂力！
在前指揮的一名都尉眼尖，指著洛羽吼道：
“此人就是玄王洛羽！是敵軍主帥，陛下有旨！
殺了他，賞千金，封萬戶侯！”
“攔住他，快攔住他，殺了此賊！”
那都尉的吼聲未落，文翦便已經(jīng)勒馬回旋，戰(zhàn)馬前蹄凌空蹬踏，竟在密集軍陣中硬生生轉(zhuǎn)過了半個身位，冷冷地瞪著他：
“你找死！”
只一個眼神，濃郁的殺意便嚇得都尉本能一晃，哆嗦著喊道：
“攔住他，快攔住他！”
“喝！”
一桿長槍破空而來，不是投擲，而是連人帶馬、人槍合一！
文翦雙腿夾緊馬腹，如離弦之箭直直撞入人叢，沿途步卒槍盾并舉，卻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沖勢撞得橫飛出去，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都尉瞳孔驟縮，甚至還沒來得及躲避。
槍尖到了！
這一槍沒有半分花哨，只是最平直不過的突刺。可那槍勢之快，快過驚雷；槍力之沉，沉逾千鈞！
都尉在絕望中橫刀格擋。
“鐺！”
刀斷。
槍勢不停，直貫咽喉。
“噗嗤！”
一聲輕響，槍尖從喉結(jié)刺入，自后頸透出，余勢未衰，竟將都尉整個人提起，懸在半空，雙腿先是撲騰了幾下，然后便再無動靜。
文翦單手持槍，槍桿紋絲不動，槍尖上挑著敵將，血順著槍纓淌成一線，甚至連呼吸都不曾亂上半分。
何等驚人的臂力。
如此場面讓四周南軍如見鬼魅，竟齊齊后退三步。
文翦振臂一甩，死尸騰飛，怒吼一聲：
“擋我邊軍者！”
“死！”
……
“轟隆隆！”
戰(zhàn)場左翼，大地震顫如鼓。
一萬血歸軍滾滾向前，漸漸鋪開成鋒矢陣，紅甲紅袍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流動的赤潮。
殘陽正墜西山，余暉斜斜鋪灑過來，照在那片洶涌向前的紅色之上，一時間竟分不清是夕光照紅了鐵衣，還是戰(zhàn)甲染紅了天穹。
戰(zhàn)旗獵獵，旗面亦是赤底紅字，斗大的“血歸”二字在風(fēng)中翻卷，馬蹄踏處，塵土飛揚，軍威盡顯！
從高處望去，整支騎軍仿若一道從大地裂口涌出的熔巖，挾著燒穿一切的熾熱殺意浩浩蕩蕩漫過原野。
前排騎兵的槍尖已放平，齊嶄嶄一片雪亮，如同赤潮翻涌時乍現(xiàn)的獠牙。
近了。
更近了。
南軍方陣中已經(jīng)有人開始發(fā)抖，那不是面對敵軍時的恐懼，而是望見天災(zāi)時的絕望。
在他們的視野里，整片天地都被紅色吞噬，夕陽、晚霞、塵土、旌旗，乃至每一口吸入肺腑的空氣，都染上了濃稠的血色。
無數(shù)人目光茫然，喃喃道：
“血，是血……”
下一瞬，赤潮拍岸。
……
戰(zhàn)場右翼，寒羽騎列陣如云。
一萬騎，一萬白甲，一萬白馬。暮色漸濃，那片白色卻愈發(fā)明凈，仿佛將最后一縷天光都收攏在甲胄之上，與對面的血歸軍遙相輝映。
唯一不同的是全軍配弓懸刀，并無一桿長矛。
沒有嘶鳴，沒有旗鼓，甚至沒有鐵蹄踏地的焦躁——整支騎軍靜默如覆雪的松林，令人倍感壓抑。
只有風(fēng)。
風(fēng)掠過陣前，旗面素白如練，銀線繡成的“寒羽”二字隱隱泛光，似霜刃出鞘前的冷暉。
余寒弓緩緩抬臂，一萬張弓同時離鞍。
弓弦雪白，白馬背上，一萬精騎仰身斜坐，箭已搭弦，箭羽亦是純白！
輕而韌，離弦無聲，破風(fēng)無痕。
“放！”
“嗡嗡嗡！”
一萬張弓同時松弦，那聲音壓過了戰(zhàn)場所有的喊殺、蹄聲、金鐵交鳴。
箭矢離弦。
第一瞬，是萬道銀線；第二瞬，銀線化作白潮；第三瞬，白潮騰空而起，鋪天蓋地。
夕陽最后一抹余暉被遮住了，天空驟然一暗。
南軍士卒紛紛仰頭，瞳孔里倒映出漫天白羽，只覺得遍體生寒。
那不是箭，是雪。是西北邊境臘月最凜冽的大雪，被風(fēng)卷過邙山，跨越千里，驟然傾覆在這片血色殘陽里。
寒羽降世天地寒！
有人忘了舉盾。
有人忘了逃。
只是怔怔望著那片白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直至鋪滿整片天穹。
“是雪，大雪……”
萬羽穿空，如大雪壓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