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漆黑，林間茂密。
深秋時節(jié)，天氣已然有些冷了，已經(jīng)落葉的枝丫在晚風中瑟瑟發(fā)抖，左右搖擺，宛如有鬼魅在穿行。
僅剩的五六十號游弩手全都斜靠在樹根下休息，有傷的包扎傷口、沒傷的吃飯喝水補充體力。已經(jīng)兩天一夜沒合眼的他們必須要停下來歇歇了，就算人扛得住，戰(zhàn)馬也扛不住。此地距離邊關(guān)還有兩百里，若是戰(zhàn)馬累死了，就再無生還的機會。
“呼，呼呼。”
沒有火把照明、甚至連月光都極為黯淡，林間回蕩著眾人粗重的喘息聲，這一路追殺可把他們累得夠嗆。口中的馕餅又硬又干，但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口感，就著水往肚子咽，這種時候能有口吃的已經(jīng)是天大的幸事。
氛圍似乎有些壓抑，雖未明言，但大家心里都清楚青馬欄子正在四處追蹤他們，有多少人能活著回到邊關(guān)還是個未知數(shù)。
不知道是誰咽了口唾沫，嘟囔道：
“好久沒吃肉了，哎，這時候若是能有口肉吃該多好。”
話很輕，卻讓不少人都下意識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結(jié)滾動，像是饞了。就算是死，不是也該當個飽死鬼嗎？
靠在最外圈樹干下的陳皓忽然睜開了眼，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么，趕忙小跑到戰(zhàn)馬旁摸了摸行囊，竟真從最底層掏出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約莫手臂長的條狀物。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陳皓咧嘴一笑：
“沒想到吧？我還有一條風干的羊腿！”
“哈哈哈！”
油紙被層層揭開，混合著鹽粒和風干肉類的獨特香味鉆了出來，讓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得滾圓：
“頭，有這好東西還不拿出來！”
“害，這不是忙忙碌碌的忘了嘛，來，咱們現(xiàn)在就給他吃了！”
“分了分了，哈哈！”
陳皓拔出腰間的匕首仔細的片肉，刀刃劃過肉干，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每人一塊，薄厚不一，傷兵分的會多些。
一個老兵靠著樹干，極為豪爽地將整塊肉往嘴里一丟，左嚼右嚼，舒服壞了：
“娘的，肉是真香啊，老子沒當兵的時候別說吃肉了，半輩子都沒吃過一頓飽飯，活活餓死鬼投胎。”
“誰不是呢？也就是王爺讓咱隴西北涼好起來了，去年回家過節(jié)，桌上竟然擺著腌臘肉，可給我香迷糊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氣氛莫名歡快起來，好像戰(zhàn)場、殺戮、截殺已經(jīng)離他們漸漸遠去。陳皓拍著胸脯道：
“兄弟們放心，等回了關(guān)內(nèi)，老子請你們喝羊湯，吃羊腿！”
“哈哈，那頭可是下血本了，咱們這群人要是敞開肚皮吃，只怕你兩個月的餉銀都得造干凈！”
“瞧你小子說的，老子是摳摳搜搜的人嗎？只要你們有本事吃，老子統(tǒng)統(tǒng)買單！”
“哈哈哈！”
在一片哄笑聲中，陳皓將最后一塊羊肉遞給了厲無川：
“趕緊吃吧，填飽肚子才有力氣殺敵。”
“嗯！”
厲無川重重點頭，然后將風干的羊肉卷在了馕餅里，連面帶肉咬了滿滿一大口，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露出一抹滿足的神色。
“呦呵，你小子挺會吃啊。”
陳皓很是詫異：“以前咋不知道你還是個吃家。”
“嘿嘿。”
厲無川得意揚揚地揮了揮手中卷餅：
“我爹教我的，說這樣吃起來香，一塊肉能咬很多口。可惜啊，再有根大蔥就好了。”
“我記得你是涼州人士吧？你爹現(xiàn)在在家種地嗎？聽說這兩年北涼三州家家戶戶都分了地，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沒有。”
厲無川默然搖了搖頭：
“我爹早死了，還有兩個哥哥，也死了，家里就剩我一個人。”
陳皓瞬間就僵住了，怪不得以前厲無川從不提自己的家人，原來已經(jīng)……
厲無川跟著補充了一句：
“我爹和大哥、二哥以前都是義軍，我年紀還小，爹不讓我當兵，被養(yǎng)在叔叔家里。后來他們被羌人抓住，都死了。我命大，在叔叔家躲過一劫。”
陳皓久久不語，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厲無川這樣的身世在軍中一抓一把，三十萬邊軍的背后是多少個苦難的故事？
邊軍為何強悍？因為他們過夠了被肆意屠殺的日子，知道不拼就只有死路一條。
“跟你說件事。”
陳皓忽然開口道：
“這次任務(wù)危險重重，羌兵既然發(fā)現(xiàn)了我們，就不會讓我們輕易離開。若是，若是遇到什么絕境，到時候十幾號新兵你帶著回邊關(guān)，我來斷后。”
厲無川猛然扭頭，臉色一急：“頭，你不是說要帶我一起回家的嗎？”
“這里是戰(zhàn)場，不是酒肆，豈容我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陳皓微微搖頭，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嗓音低沉：
“我有預(yù)感，這次會有一場苦戰(zhàn)，沒多少人能活下來。咱們都是老兵了，活了幾十年，殺了不少蠻子，死了也夠本。但新兵不一樣，你們都是邊軍的希望、是隴西北涼未來的砥柱，你們不能死。”
陳皓的語氣似乎很平靜，別看現(xiàn)在他們好像甩開了羌騎，但他很清楚羌兵會窮追不舍，換做是他，也斷然不會給羌人活路。
陳皓沒有給厲無川說話的機會，再度補充了一句：
“這是軍令，入軍第一天就應(yīng)該有人教過你，我大玄邊軍，軍紀第一！”
升到嘴邊的話被厲無川硬生生憋了回去，但他還是說了一句：
“希望，希望大家都能回家！”
“頭！”
夜色中忽然竄出一道人影，低聲道：
“后面似乎有青馬欄子追上來了，得有一兩百人。”
“媽的，果然沒騙過他們！”
眾將士的面色陡然陰寒，人人握住了刀柄。
“呼。”
陳皓持刀起身，手掌輕揮：
“準備干活，都麻利點！”
……
幾十號人悄無聲息地隱入林木陰影之中，只留下七八名傷勢較輕的士卒故意弄出些許慌亂聲響，丟棄一兩件無關(guān)緊要的雜物，做出倉促逃離的假象。
林間重歸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沒一會兒的功夫，密集的馬蹄聲便由遠及近傳來，然后便看到一群青馬欄子出現(xiàn)在月色之中，青色的戰(zhàn)馬鬃毛在夜風中不斷飄揚，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利刃。
“羌騎，是羌騎！快跑啊！”
當他們看到前方倉皇后撤的游弩手傷兵時人人目露亢奮，獰笑出聲：
“還是將軍聰明啊，你們這群雜碎果然走了小路！”
“敢深入草原，那就把命留下吧！”
一騎沖得最快，已經(jīng)追上了一名掉隊的傷兵，手中彎刀高高舉起，目光中充斥著殺戮的快感：
“死吧！”
“嗖！”
“噗嗤！”
可刀鋒剛剛舉起，就有一支利箭迎風飚射，瞬間洞穿了他的頭顱，猩白的腦漿飛濺。
跟在后面的幾名羌騎一愣，一股不安直沖天靈蓋，還不等他們有任何反應(yīng)，密密麻麻的箭矢就從兩側(cè)飚射而出。
“嗖嗖嗖！”
“嗤嗤嗤！”
一聲凄厲而又憤怒的吼叫陡然作響：
“小心，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