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物資局，周振國的辦公室。
李天明已經挺長時間沒來過了。
“天明，坐！”
看到李天明到了，周振國異常熱情地起身迎接。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周局，您……沒事兒吧？”
“臭小子，我能有什么事，坐，先坐！”
說著，還遞過來一支煙。
這下李天明的心里更犯嘀咕了，腦袋里突然冒出來一句話……
無事獻殷勤，非啥即啥來著？
接過煙，剛要摸身上的打火機，一根點燃的火柴就湊到了跟前。
“周局，有啥話您還是抓緊說吧，您這樣……我真受不了！”
周振國面帶尷尬的笑了，甩滅了火柴。
“天明啊，這次的廣交會上，你可是立了大功，剛剛魏書記在會上還點名表揚你來著，超過20萬臺電冰箱，還有超過20萬輛自行車，對了，還有你們的那個新產品熱得快，真是出盡了風頭……”
“周局！”
李天明出聲打斷了周振國的話。
電話里要當面說，難道就是為了說這些？
還有魏紅星的夸獎，李天明還真不敢隨便受了。
“打開天窗說亮話，這次電風扇、電飯煲，還有空氣炸鍋的訂單，我們能分多少？”
李天明關心的就只有這個問題了。
咳咳……
周振國干咳了兩聲，摸出一支煙點上，偏過頭，像是要躲開李天明的目光。
“天明，我要和你說的，就是這個。”
看到周振國那不自然的表情，李天明的心頓時向下一沉。
“周局，您不會是要和我說，這次電風扇、電飯煲，還有空氣炸鍋的訂單，沒有我們大柳鎮的份吧？”
“那不能，不能！”
周振國連忙否認。
“是這樣的，剛剛在會上，有的同志提出……”
有些話，周振國還真不好意思學。
就在剛剛市委組織的工作會上，有人提出，大集體已經在廣交會上吃得飽飽的了，剩下的訂單，應該更多地去照顧國營企業。
說這話的人叫蘇建生。
“周局，您就給句痛快話吧，這次廣交會上的訂單，我們大柳鎮到底能分多少？”
周振國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電風扇兩萬臺，電飯煲一萬三千臺，空氣炸鍋……八千臺！”
周振國每報出一個數字，李天明的臉色就要陰沉一分。
還真是……
夠大方的！
每一種商品，分給大柳鎮的訂單，都是這次廣交會上拿下訂單的十分之一。
要知道，大柳鎮的工業區剛剛完成擴建，各種商品的產能全都大幅度地提升。
如果分給大柳鎮的訂單只有這么一點兒的話……
之前投進去的錢，豈不是要打水漂了？
五葉電風扇還好說，沒有出口配額，大不了在國內銷售。
現如今的睡蓮牌電風扇在國內市場早已經打開了局面，很多老品牌都競爭不過睡蓮。
可電飯煲和空氣炸鍋怎么辦？
這兩種商品在國內根本沒什么市場，失去了出口配額，現在廠里的庫存怎么辦？
“周局，這是要過河拆橋啊？”
聽到李天明這么說，周振國先是一愣，接著皺眉道。
“天明，你這是什么話？上級領導這么決定……也是從全局出發來考量的，我知道你有怨氣，但是，說話還是要注意！”
李天明笑了：“周局，這話您自己信嗎？”
周振國面色一僵，面對李天明的質問，他實在無言以對。
事實上，剛剛在工作會上，他也提出了質疑。
大柳鎮的企業性質雖然是大集體，但也是海城經濟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
如果按照這個比例來分配出口配額的話，大柳鎮的企業發展必將會受到沖擊。
周振國還特意提到了電飯煲和空氣炸鍋這兩種產品。
但是，他的話，魏紅星也只是吩咐人記錄下來，完全沒有回應的意思。
“天明，有些事……我覺得還是要圓滑一點兒。”
周振國說得很含蓄，但李天明已經明白了這句話里的深意。
適當的妥協，適當的讓步，全力配合，不惜犧牲自身利益。
可問題是……
憑啥啊？
大柳鎮的企業，是他們全鎮的老百姓辛辛苦苦打拼出來的，不偷不搶，靠的全都是自己的本事。
就為了配合領導，執行他自認為最適合海城的發展模式，就要犧牲掉大柳鎮數萬老百姓的利益。
沒這個道理！
“周叔，該圓滑的時候，我會圓滑，可是……真要是有人騎在我的脖子上拉屎，還拽著我的頭發擦屁股，您讓我怎么圓滑。”
哎呀！
這話都把周振國給說惡心了。
“你這……沒你說的那么嚴重，有分歧，有矛盾，同志之間，組織之中，這都很正常，很正常，照你這么說，都成敵我矛盾了。”
“周局，您說得沒錯，同志之間，組織之中存在分歧、矛盾，這都很正常，可是，大柳鎮幾萬老百姓的血汗錢建起來的工廠，現在被人當成了……籌碼，您覺得合適嗎？”
周振國這下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了。
魏紅星的行事作風，他也有所了解，很多時候，明明是出于好意，但就是太過激進了，甚至是……
為了達到目的，不惜濫用權利。
在這一點上，他也并不贊同。
“我不為難您，辦法，我自己想。”
李天明說著起身就要離開。
“天明！”
周振國見狀，趕緊把人給叫住了。
“凡事都可以商量，你現在這樣……容易激化矛盾。”
李天明聞言笑了：“周局，矛盾可不是我制造的！”
說完，便不再理會周振國，徑直離開。
唉……
周振國還想把李天明留下，再勸一勸，可是，認識這么多年，李天明是個什么脾氣秉性，他心里一清二楚。
最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
就連當初的王作先，在面對李天明的時候，都還知道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呢。
魏紅星想要逼李天明就范，按照他的思路走，簡直就是異想天開。
從物資局出來，李天明坐在車里，并沒有急著走，腦子里飛快地分析著該如何破局。
香江！
當然了，以香江的市場規模，很難吃下這么大的產能。
但如果是以香江為中心，然后……
篤、篤、篤！
李天明的思路被打斷，轉頭看向車窗外。
“周局！還有事？”
車窗落下，李天明好奇地看著周振國，剛剛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魏書記的秘書剛打來了電話，讓你……去一趟！”
呃？
還真是個急脾氣，這么快就想檢查戰果了？
“周局一起？”
“我就不去了，魏書記點名要見你！”
李天明想了想道：“好，我這就去！”
說著和周振國道了別，發動汽車，朝著市委大院兒趕了過去。
到門口的時候，魏紅星的秘書已經在等著了。
“李天明同志，請跟我來！”
自從魏紅星上任海城的一把手，李天明只來過一次，就是參加那個經濟座談會。
走進市委辦公大樓，一直上到三樓，來到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口。
秘書上前敲門。
“進！”
“領導，李天明同志到了！”
“請他進來吧！”
秘書應了一聲，錯開身子，將房門打開。
邁步走進去，里面的陳設和杜樹平在任的時候，沒啥太大的區別。
魏紅星坐在辦公桌后面，連頭都沒抬，面前堆滿了各種文件。
“先坐吧！”
下馬威？
李天明渾不在意，自顧自的坐在沙發上，看到茶幾上擺著煙灰缸，里面有不少掐滅的煙頭，既然魏書記會抽煙，他也就不客氣了。
啪！
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支，這響動吸引了魏紅星，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處理手上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