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這日起,姜晚跟陸晏回又好像回到了原點。
那夜的事,兩人很有默契地按下不提,當做無事發生。
兩人還跟從前一般相處,陸晏回一貫的溫謙有禮,而姜晚也如常的行止由心。
并無任何不同。
至少,表面看來是這樣的。
車隊行經宥江府城時,正好趕上廟會,大家原地休息一天,正好湊湊熱鬧。
大家都很高興。
尤其是小魚,到底是孩子心性,連著趕路只能在車上窩著的她可憋壞了,已經計劃好修整好后怎么高高興興去逛廟會了。
這廟會,到底是沒去成。
有不速之客。
來的是那位帶兵平了南月山山賊窩的錢恒錢將軍,幾乎是他們才一下榻客棧,錢恒就帶人殺上門。
“拜見錢將軍!”
錢恒是平州都指揮使,官職比徐越還高一級,徐越見了他也得見禮。
“云馳兄不必多禮,我今日來是為私務,不必講究虛禮。”
徐越從善如流,改了稱呼,“衡文兄。”
他視線不著痕跡地落在錢恒身后跟著的扈從,少說五十人。
個個都是魁壯健碩,虎目含煞,一看便知是見過血的。
每一個都身負武器,像是準備上哪兒干一票大的。
徐越眼皮一跳。
這錢恒的所謂私務到底是什么。
再看錢恒一身風塵,顯然快馬兼程奔趕而來。
瞧著不像是沖自己來的,卻偏偏闖入他們下榻的客棧,而這客棧已經被他包下,除了他們一行人根本沒有其他客人。
徐越下意識望向穩坐高位不動如山的陸晏回。
這個念頭方一閃過,他便見錢恒朝著陸晏回的方向而去,拱手見禮,“見過陸公子。”
陸晏回垂首品茗,半晌將茶盞移開。
“錢將軍。”
他微微頷首,說話的聲調平緩,猶如金玉相擊,溫潤中帶著清冽的質感。
錢恒不敢大意。
他想起老郡王跟他提起過的,說陸晏回此人乍看溫熙平和,其實最是疏漠霸道,像極了宮里那位。
他更加恭順,姿態放得極低,“陸公子,在下今日冒昧打攪,是想求陸公子借一人。”
“借人?”
“陸公子容稟,實是舍妹突染惡疾,情況危急,請便名醫皆束手無策。在下聽聞鎮遠小神醫姜晚姜神醫,師出名門,醫術了得,是以冒昧上門求醫,還請陸公子行個方便。”
都知道錢恒是成郡王府收養的孤兒,并無手足,他口中的舍妹指的是誰,大家心里都清楚。
錢恒頓了下,補上一句,“此恩,成郡王府必結草銜環相報。”
這是極有分量的承諾。
陸晏回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若我還是不借呢?”
小小的客棧大堂頓時鴉雀無聲,凝滯如冰。
“看來,是準備要搶了啊。”陸晏回笑著,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錢恒連稱不敢,嘴里不住說著好話,心里卻也盤算著今日無論如何必須將人帶走。
治傷之事,宜早不宜遲。萬一耽誤了治療,那影響的,可是女兒家的一輩子。
鎮遠縣出了位妙手成春化腐朽為神奇的神醫之事,成郡王府根本未在意。
一個小縣城能出什么神醫,怕不是沽名釣譽之輩,何況消息來源是清風樓那種腌臜地方。
光聽都覺得臟了耳朵。
但孫雪亭的傷勢遲遲沒有起色,他們也不得不將目光往外放。
竟又有人將姜晚的名字報了上來。
老郡王大怒,錢恒卻覺得或許可以探探再說。
經過一番仔細調查過后,錢恒信了幾分。
他知道鄭昌盛,那個患有惡癖的浪蕩子弟。
那妓女被鄭昌盛磋磨過后竟還能冰肌玉膚地出條子,這已很說明問題。
興許這小縣醫女確實有幾分本事。
錢恒想要請一個小醫女不過輕而易舉之事,哪曾想兩次三番皆鎩羽而歸。
這醫女竟還有人護著。
陸晏回!
京城各家都知道,陸晏回此人,招惹不得。
事情棘手了,卻也讓成郡王府上下更信了。
能入得了陸晏回法眼的,自不可能是泛泛之輩。
錢恒于是親自帶人,來前他在老成郡王面前下了軍令狀,便是搶也要將人搶走。
好話說盡,陸晏回絲毫沒有松口的意思。
錢恒僵了表情。
身后的扈從手中兵刃不自覺握緊,氣氛繃如滿弓。
竹笙立馬閃身護在陸晏回跟前,他按劍環視,滿身肅殺,一人可抵眾敵。
一時間,劍拔弩張。
客棧掌柜跟伙計見此臉都嚇白了,聲兒都不敢出,身子一低抱著腦袋躲在柜臺下面,觳觫發抖。
徐越頭皮發麻,他知道自己沒說話的資格,但還是硬著頭皮張嘴,“陸……”
此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驟然傳來。
廳堂眾人驚地望去,卻見一容貌出塵的妙齡女子從樓上下來。
錢恒心頭一動,瞬間明了眼前人的身份。
姜晚像是沒瞧見雙方對峙的場面,神色如常看向錢恒,“適才我在樓上聽到幾分,這位將軍是來請我的?”
見事情似有轉圜余地,錢恒忙示意手下收起武器,退后幾步。
“見過姜神醫,錢某正是為求醫而來。”
姜晚頷首,“治病救人乃是醫者的本分,應該的。什么時候啟程?”
錢恒一怔,險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竟答應得如此輕松?甚至連猶豫一下都不曾。
錢恒難掩激動,“即日出發,如何?”
姜晚沒有異議,表示吃了飯便走。
錢恒大喜過望,趕緊著人去準備。
“阿晚,此行我隨你一起。”
姜晚知道就是不答應也沒用,便也不跟他在這個問題糾纏,“你不先問問我為什么應下此事嗎?”
陸晏回目光溫柔,“阿晚的決定,自有自己的道理,我聽就好了,何須多問?”
姜晚心湖一顫,泛起陣陣漣漪。
她忽然間有某種了悟,自己面對陸晏回,終究無法像從前,那樣的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