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被擋在柴門之外。
這柴門簡陋稀疏,斑駁痕跡,這樣的門尋常小賊都防不住,更別說防他這個戰(zhàn)場上沖鋒陷陣的虎賁之將。
他稍一使力,這門便能應(yīng)聲倒下。
徐越不是不想這么做,但想到若是如此強(qiáng)蠻作為,只怕更惹妻子不快,當(dāng)即便不敢造次,只能站在門外抓耳撓腮。
今日之狀,與他想象的實在是大相徑庭。
他原以為自己這番衣錦還鄉(xiāng),迎接他的是妻子喜極而泣的相擁,未曾想還未等進(jìn)家門,就被先潑了一盆冷水。
妻子改嫁了!
“……也是實在過不下去了,做活摔斷了手,那黑心的東家非但不賠湯藥費(fèi),連該給的工錢都扣下了。
家里沒有半點(diǎn)糧了,賒又賒不到,回娘家借什么也沒借著,反而被數(shù)落了一頓。也就靠這些鄰里鄉(xiāng)親幫忙,可是一頓兩頓還好說,要是長久了,大家日子都不好過。
所以后來,人家來問時,她就只能答應(yīng)了。”
聽著隔壁大娘期期艾艾的解釋聲,徐越滿心鈍痛。
他目光略過那比記憶中更破矮逼仄的土屋時,想到妻子一個人,在自己走后就守著這破土屋,忍饑挨餓,受人欺凌,最終迫于生計,才被迫改嫁。
他的心就像被揪住了般,愧痛萬分。
見徐越滿面?zhèn)胁谎圆徽Z,被問話的王大娘局促地站在原處,惶惶不安。
真是造化,誰能想到徐越能活著從戰(zhàn)場回來,還做了大官,瞧他身后跟著的那些軍漢,個個人高馬大,騎馬佩刀,威風(fēng)極了。
要不是方才他主動打招呼,王大娘都不敢認(rèn)。
誰能想當(dāng)初的窮家小子,搖身一變,成了大官了。
王大娘暗暗后悔,要是早知有今日,當(dāng)初自己說什么都不該勸馮香遙改嫁。
要是被徐越知道,會不會遷怒自己?
可她哪里想得到,當(dāng)時馮香遙都要餓死了,自己看在眼里,隨勸幾句,也是為了她好啊。
而且當(dāng)時也不只自己一人勸過,街坊鄰居不少都說過,徐越總不能個個都怪罪吧?
如是想著,王大娘心里才稍定了幾分。
這時,就聽徐越沉著聲問道:“她嫁得好嗎?后夫待她怎么樣?”
徐越想,妻子改嫁已成事實,雖然滿心不舍,但只要妻子嫁得好,過得好,他便心滿意足。
如今他今非昔比,能照拂他們夫婦一二,可贈與金銀,置辦宅院,讓他們過富足日子。
若那男的愿意,自己還可以幫他在衙門謀個職位,有他照應(yīng)著,前程不會差。
王大娘一聽徐越的問題當(dāng)下都不敢應(yīng),直待徐越目光掃來,她這才嚇得趕緊接茬,“不好。”
“什么?”
徐越瞪眼,那虎目含威的樣子,將王大娘嚇得險些站不住。
“那楊家大郎不是個東西,成天不是打就是罵,兩年時間,香遙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后來……”
徐越脖子上的青筋不住跳動,鐵拳攥得死緊,“后來怎么樣,說!”
王大娘被嚇得直哆嗦,磕磕巴巴地將馮香遙公堂告夫,被囚禁大牢的事情講來。
還沒等她話全部說完,徐越已翻身上馬,領(lǐng)著人浩浩蕩蕩往縣衙的方向沖去了,絲毫不顧王大娘在后面的喊聲。
“……我話還沒說完呢,香遙已經(jīng)出獄了,現(xiàn)在住在春花巷姜大夫那里!”
王大娘扯著嗓子喊,十?dāng)?shù)匹快馬早已揚(yáng)塵而去,只剩下一地滾滾塵土。
徐越一路直奔縣衙,于是又撲了個空,好在得到了好消息。
妻子被好心人救助,已出了牢獄。
問明地址,徐越起身便要走,結(jié)果縣衙里那一眾官吏非要親自帶路,還搞來一堆虛頭巴腦的慶賀相迎。
他當(dāng)下頭疼不已,待礙于官場人情,只能由著這些人,一路敲鑼打鼓去往春花巷。
貧困、挨打、下獄、病疾,徐越原本有心理準(zhǔn)備,以為會見到形容枯槁的妻子,情況卻比她以為的好很多。
妻子雖瘦,但氣色卻不算差,與人說話時,嘴角含笑目光發(fā)亮。衣裳是新制的,頭上還戴著銀簪,瞧著甚至比記憶中還要顯得精神。
聽縣令說那位姜大夫待妻子極好,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徐越默默在心里記下這恩情,日后定要好好報答人家。
當(dāng)妻子瞧見自己,當(dāng)即淚落,手里的木盆咣當(dāng)落地,滿是震驚。
徐越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訴說著思念與愧欠,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等他說到自己出人頭地當(dāng)了大官,要帶她去享福時,妻子驟然變了臉色。
“不,你認(rèn)錯人了,我不是你妻子。”
“為什么呀香遙,你……”
“我不是馮香遙,你找錯人了,你走吧。”
說著,馮香遙撿起地上的木盆,快步退回去,砰的一聲將院子里的柴門關(guān)上,然后一路奔回屋內(nèi),關(guān)緊大門。
這一系列動作叫人傻了眼。
當(dāng)下鑼鼓響停,嗩吶聲歇,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徐越將一眾礙眼的人都趕走了,對著閉緊的門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呼求妻子的名,求對方開門,有話好說。
然而自始至終,妻子就答了一句認(rèn)錯人讓他走的話,便再無回應(yīng)了。
任憑徐越怎么好言軟語,苦苦哀求,就是不應(yīng)不回,甚至半天連個動靜都沒有。
這是狠了心要趕自己走啊。
徐越不知為何如此,很想求個明白,但對方不聽不看不理不睬,他是一點(diǎn)辦法也沒有。
就在徐越束手無策之時,一個容色出塵的年輕姑娘緩緩走近。
徐越看向來人,有所猜測。
姜晚指指他身前的柴門,“徐將軍,你敲的是我家的門。”
“原來你就是姜大夫,失敬。”
徐越拱手相拜,“吾妻蒙難,幸得姜大夫搭救相助,姜大夫大恩,徐越?jīng)]齒難忘。”
姜晚笑看了他一眼,“徐將軍客氣了,不過吾妻兩字是否說早了些,我方才聽說,香遙姐未曾與你相認(rèn)呢。”
徐越一噎,正欲辯駁,就聽姜晚沖著門里喊,“香遙姐,我回來了,快把門開。”
話音落,門里先是一靜,緊接著傳來一陣窸窣聲,閉得死緊的門扉終于緩緩打開。
徐越當(dāng)下明了,這位姜大夫是能幫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