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寧方遠很快冷靜下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育良都有些不安的時候，才緩緩開口：“可以。但是坐實沙瑞金和趙家有牽連……就不必了。”
高育良愣住了。
他沒想到寧方遠會拒絕。
在這么大的誘惑面前，在唾手可得的勝利面前，寧方遠居然還能保持清醒？
“方遠省長，這是為什么？”高育良忍不住問。
寧方遠放下茶杯，看著高育良：“育良書記，您也是老江湖了，應該知道一個道理——過猶不及。”
高育良心中一震。
他明白了。
如果坐實沙瑞金和趙家有牽連，那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從一個普通的工作失誤，變成了嚴重的政治問題。到時候，上面一定會徹查，一定會追究。
而徹查的結果會是什么？會不會牽連到更多的人？會不會把漢東的事情鬧得更大？
更重要的是，如果沙瑞金真的被認定和趙家有牽連，那寧方遠接任省委書記后，首先要面對的就是一個爛攤子——一個被徹底攪亂的漢東，一個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去收拾的殘局。
這不是寧方遠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個順利的過渡，一個平穩的交接，一個可以讓他專心實施自已計劃的局面。
所以，沙瑞金可以走，但不能以那種方式走。
“育良書記，”寧方遠繼續說道，“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讓該走的人走，讓該留的人留。至于用什么方式……溫和一點，對大家都好。”
高育良深深看了寧方遠一眼。
這一刻，他對這個年輕省長的評價，又提高了一個層次。
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還能保持清醒，還能考慮長遠，還能把握分寸……這樣的人，不簡單。
“我明白了。”高育良點頭，“那就按方遠省長說的辦。”
寧方遠也點點頭：“好。那接下來……”
“接下來，祁同偉會去找您匯報工作。”高育良說，“他會帶一些人，一些線索，還有一些……誠意。”
“我等著。”
兩人同時舉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
沒有酒，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杯清茶，一個眼神，一個默契。
但就是這一碰，決定了漢東未來幾年的政治格局。
茶喝完，寧方遠站起身：“育良書記，那我就先走了。”
“方遠省長慢走。”
寧方遠走出包間，下了樓。路舟已經在門口等著，看到他出來，立刻打開車門。
坐進車里，寧方遠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路舟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小心地問：“省長，回辦公室嗎？”
“回。”
車子啟動，駛離茶樓。
寧方遠睜開眼睛，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心里卻并不平靜。
高育良的投誠，比他預想的來得更早，條件也更優厚。
這說明什么？說明漢東的局勢，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說明很多人，已經開始在為自已尋找后路了。
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
好事是，阻力會變小，計劃會更容易實施。
壞事是，局勢的變化可能會超出他的控制。
從現在起，他要加快步伐。
平洲礦業的調查要加快，對趙家的圍剿也要加快。
他要在沙瑞金離開之前，做好所有的準備。
這樣，等沙瑞金一走，他就可以立刻接手，立刻行動，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想到這里，寧方遠拿出手機，撥通了韓雪松的號碼。
“雪松，是我。稍后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商量一下。”
掛斷電話，他望向窗外。
京州的天空，依然是那種灰蒙蒙的顏色。
但他知道，很快，這片天空就會迎來一場風暴。
而他，將是這場風暴的主導者。
與此同時，茶樓包間里，高育良還坐在那里，一個人慢慢品著茶。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卻很復雜。
有釋然，有決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但很快，這些情緒都被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包間。
秘書在門口等著：“高書記，回辦公室嗎？”
“回。”
兩人一前一后下了樓，坐上車。
車子駛向省委大院。
高育良望著窗外的景色，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祁同偉那邊，該交代的都要交代清楚。
這場交易，容不得半點差錯。
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寧方遠回到省政府辦公室時，韓雪松已經在外面等了近二十分鐘。看到寧方遠進來，他立刻站起身。
“省長。”
“雪松來了，進來吧。”寧方遠推門走進辦公室，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韓雪松跟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他能感覺到，寧方遠今天的狀態有些不同——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帶著沉思的沉靜。
“坐。”寧方遠在辦公桌后坐下，示意韓雪松也坐，“讓你久等了。”
“省長客氣了，我也剛到不久。”韓雪松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寧方遠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給自已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才緩緩開口：“剛才我去見了一個人。”
韓雪松心中一動，但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高育良。”寧方遠說出了那個名字。
韓雪松的瞳孔微微收縮。高育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寧方遠去見他了？什么時候？為什么？
“他約我在開發區附近的一個茶樓見面。”寧方遠繼續說，“說有些事情，不適合在辦公室談。”
“他說了什么事？”韓雪松忍不住問。
寧方遠看著韓雪松，緩緩說道：“他知道了我們在調查平洲礦業。”
韓雪松的臉色變了。他知道這個調查有多敏感，有多機密。一旦消息泄露，后果不堪設想。
“他怎么知道的？”韓雪松的聲音有些緊。
“他沒有說。”寧方遠搖搖頭，“但既然他能知道，說明我們的保密工作還有漏洞。這件事，你要親自抓，不能再讓消息擴散。”
“是。”韓雪松立刻應道，“我回去就重新篩查所有參與調查的人員。”
寧方遠點點頭，繼續說：“高育良提出了一個交易。”
“交易？”
“對。”寧方遠把高育良的條件和自已的回應，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韓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