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驛館夜深人靜。
趙暮云在院中站了許久，直到月上中天，才轉身回房。
推開門，他卻愣住了。
燭火下，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坐在桌旁。
那身形，他再熟悉不過。
“瑤兒？”
胤瑤轉過身，看著他，眼眶微紅，卻擠出一個笑容：“王爺，妾身等您很久了。”
趙暮云走進去，關上門，看著她，目光復雜：“你怎么來了？不是讓你在西京守著王府嗎？”
胤瑤低下頭，輕聲道：“妾身不放心。王爺走后，妾身就偷偷跟來了。”
“今日下午才到，不敢驚動王爺，就在這等著。”
趙暮云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瑤兒，你告訴本王，你來幽州，真的是因為不放心？”
胤瑤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眼中含淚：“王爺不信妾身？”
趙暮云看著她，久久不語。
良久，他忽然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瑤兒，本王問你一件事，你要老實回答。”
胤瑤點點頭。
趙暮云從袖中取出那封假密信，放在她面前。
“這封信上的字，你認得嗎？”
胤瑤低頭看去，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惶：“王爺，這……”
趙暮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字跡，和本王的字一模一樣。”
“李四查過了，能天天看著本王寫字的人，除了你們四個，就是伺候筆墨的書童和丫鬟。”
“書童和丫鬟沒有問題，若蘭她們三個不敢做，只有你有這個動機……”
他沒有說下去。
胤瑤的臉色變得慘白，淚水奪眶而出：“王爺懷疑妾身？”
趙暮云沒有說話。
胤瑤站起身，后退一步，淚流滿面：
“王爺，妾身嫁給你這些年，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異心？”
趙暮云看著她，目光中有痛苦，也有掙扎。
“瑤兒，本王不想懷疑你。可這件事，太巧了。”
胤瑤咬著唇，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趙暮云臉色一變，下意識就要去奪。
胤瑤卻退后一步，把匕首遞向他，刀柄朝前。
“王爺若是不信妾身，就用這把匕首，殺了妾身。”
趙暮云愣住了。
胤瑤看著他，淚眼朦朧，卻一字一句道：“妾身雖然是晉王之女，但只有陛下和王爺，真正尊重妾身。”
“王爺若是覺得妾身有罪，妾身無話可說，只求王爺親自動手。”
燭火搖曳，照著她慘白的臉，和那雙含淚卻倔強的眼睛。
趙暮云看著她，手中的匕首仿佛有千鈞之重。
良久，他忽然把匕首放下，伸手把她攬入懷中。
“瑤兒，本王信你。”
胤瑤在他懷中，渾身顫抖，哭得像個孩子。
趙暮云輕輕撫著她的背，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封假密信上。
他心中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個冒充他筆跡的人，不但熟悉他的字，還熟悉他和胤瑤之間的感情。
這個人，知道他最不會懷疑誰。
所以，才把線索指向胤瑤。
讓他親手去懷疑自己最愛的人，讓他自亂陣腳。
好狠的局。
好毒的心。
......
三日后，驛館正廳。
趙暮云坐在主位，面前站著郭洛、奚勝、林遠、李四等一眾。
胤瑤坐在側位，眼睛還有些紅腫，但神色已經平靜下來。
趙暮云看著眾人，緩緩開口：“那封假密信的來路，查得怎么樣了？”
李四上前一步：“王爺，臣查遍了王府所有人的筆跡，沒有發現能模仿到這種程度的人。只有一個人……”
他頓了頓，看向胤瑤。
胤瑤臉色一白，卻沒有躲避。
趙暮云擺擺手：“不是瑤兒。本王仔細問過她了，她不可能是那個人。”
李四愣了愣：“那王爺的意思是？”
趙暮云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目光如炬：“這個人模仿本王的字，已經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他一定見過本王寫字，而且見過很多次。”
“可本王寫字的時候，身邊除了你們幾個，就是伺候筆墨的書童。”
“書童沒有問題，你們幾個，跟著本王出生入死多年，本王也不懷疑。”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王爺想說什么。
趙暮云繼續道：“那這個人，是怎么看到本王寫字的？”
廳中安靜下來。
郭洛忽然開口：“王爺，會不會是…有人偷了王爺的字帖，拿去給人臨摹？”
趙暮云目光一閃：“繼續說。”
郭洛道：“末將聽說，有些擅長模仿字跡的人，不需要親眼看著別人寫字，只要有足夠的字帖，就能模仿得一模一樣。”
“王爺在王府這些年，寫了多少書信、奏折、手令？這些東西，都去了哪里？”
趙暮云沉默了。
李四道：“王爺的書信，有些是送往朝廷的，有些是送往邊關的，有些是留在王府存檔的。”
“奏折都送去了御書房，手令都發給了各營將領，書信……有些在收信人手里，有些可能已經焚毀了。”
趙暮云看向胤瑤：“瑤兒，你在王府管著內務，可知道本王寫過的那些草稿、廢紙，都去了哪里？”
胤瑤想了想，道：“都是統一收走，由下人焚燒的。”
趙暮云問：“誰負責焚燒？”
胤瑤道：“是管事的福伯。”
趙暮云看向李四：“福伯查過沒有？”
李四道：“查過了，沒有問題。福伯是小姐帶過來的掌柜，忠心耿耿。”
趙暮云沉默片刻，忽然道：“那焚燒之前，那些草稿廢紙，放在哪里？”
胤瑤道：“在王爺書房外面的筐里，每日黃昏，劉伯會來收走。”
趙暮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也就是說，每日黃昏之前，那些草稿廢紙，就放在書房外面，誰都能拿到？”
胤瑤的臉色變了。
李四的臉色也變了。
趙暮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一字一句道：
“李四，你馬上回西京，去查一件事。”
李四抱拳：“王爺請吩咐。”
趙暮云轉過身，目光冰冷：“查一查，最近這半年，有哪些人經常出入趙王府，有機會接觸到那些草稿廢紙。尤其是……能在黃昏前后進入后院的人。”
李四領命而去。
廳中陷入沉默。
郭洛忽然道：“王爺，如果那個人真的是靠偷字帖模仿的，那他能拿到王爺的筆跡，說明他在王府有人接應。”
“這個接應的人，比那個模仿的人更可怕。”
趙暮云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看向胤瑤，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