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衙門，趙暮云行在。
趙暮云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久久不語。
胤瑤走過來，輕輕給他披上一件外衣，柔聲道：“王爺，夜深了，歇息吧。”
趙暮云搖搖頭：“睡不著。”
胤瑤看著他，眼中滿是心疼：“王爺是在擔心郭將軍他們？”
趙暮云沉默片刻，緩緩道：“瑤兒，本王在想一件事。”
胤瑤問：“什么事？”
趙暮云轉過身，看著她，目光深邃：“你說，那個幕后黑手，他到底想要什么？”
胤瑤愣了愣，輕聲道：“他想讓王爺死，讓王爺身敗名裂，眾叛親離。”
趙暮云點點頭：“可這對他有什么好處？本王死了，他能得到什么？”
胤瑤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趙暮云繼續道：“若是北狄人，他們恨本王，想殺本王，這說得通。可北狄人沒這個本事。”
“若是女真人，他們跟本王無冤無仇，犯不著費這么大心思。”
“況且，女真人也是剛剛崛起，對這邊的情況不熟悉，怎么可能布下這么大一個局？”
“若是朝中的人，比如周弘那樣的，想扳倒本王，這也能說得通。可周弘被人利用了，他背后還有別人。”
胤瑤聽著，忽然心頭一動：“王爺的意思是，這個人的目的，不只是殺王爺？”
趙暮云看著她，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瑤兒，你猜到了什么？”
胤瑤猶豫了一下，終于道：“妾身……妾身只是有個猜測。這個人，他好像……好像很了解王爺，也很了解陛下。他知道王爺和陛下之間的事，知道王爺的筆跡，知道王爺的用兵之法，知道王爺身邊的每一個人。”
“他做這些事，好像不是為了殺王爺，而是為了讓王爺……讓王爺……”
她說不下去了。
趙暮云替她說完：“讓本王和陛下反目成仇，讓本王眾叛親離，讓本王自亂陣腳。然后呢？”
胤瑤搖搖頭。
趙暮云轉過身，望著窗外的夜空，喃喃道：“然后，他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可這漁翁，到底是誰呢？”
窗外，夜風呼嘯，星辰閃爍。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三更鼓響，夜已深。
趙暮云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胤瑤端著一碗熱湯輕輕走進來，看見他的背影，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走上前去。
“王爺，喝點湯吧。”
趙暮云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胤瑤沒有走，而是把湯放在案上，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地圖。
地圖上，瀚海東北那片密林被朱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三個字：女真人。
“王爺在想韓將軍？”
趙暮云沉默片刻，終于開口，聲音沙啞：“韓忠是本王的老兄弟。從朔州開始，一直到現在。”
“本王指哪兒，他打哪兒。從來沒有二話。”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恍惚：“瑤兒，你知道嗎？當初就是他在關鍵時刻站出來，指證張彪，讓我名正言順當上了什長！”
胤瑤聽著，不禁微微點頭。
趙暮云繼續道：“后來我奉旨進京，也是為了與的婚事，消除先帝的顧慮。朔州留守的重擔交給了他！”
“而他在韃子大舉入侵的情況下，死死抗住，沒有讓朔州丟了。”
“可以說沒有他守護朔州，保存力量，就沒有我今天！”
“可現在，他生死不明，本王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
胤瑤輕輕握住他的手，柔聲道：“王爺，韓將軍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趙暮云搖搖頭，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四幾乎是撞開門沖進來的，滿臉喜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王爺！有消息了！韓將軍有消息了！”
趙暮云渾身一震，霍然轉身：“說！”
李四抬起頭，眼眶通紅，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慕容將軍派出去的人，在瀚海東北的密林里找到了韓將軍！他還活著！”
趙暮云愣住，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胤瑤連忙扶住他：“王爺！”
趙暮云深吸一口氣，推開胤瑤的手，大步走到李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李四忍著肩膀的疼痛，一字一句道：
“韓將軍還活著！慕容將軍派出去的人，在密林深處找到了他！他受了重傷，但還活著！”
趙暮云的手微微顫抖，松開李四的肩膀，轉過身去，背對著眾人。
胤瑤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良久，趙暮云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怎么活下來的？女真人沒有殺他？”
李四道：“據找到他的兄弟說，那一戰韓將軍中箭落馬，被女真人圍住。”
“本來必死無疑，可完顏雄突然下令，不許殺他，要抓活的。”
“女真人把他綁起來，帶進了密林深處。后來女真人拔營東撤，把他一起帶走了。”
“路上韓將軍趁亂逃了出來，躲在密林里，靠吃樹皮草根活了下來。”
“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快不行了。慕容將軍派人日夜兼程，把他送往幽州，這會兒應該快到了。”
趙暮云沉默片刻，忽然大步往外走去。
胤瑤連忙跟上：“王爺，您去哪兒？”
趙暮云頭也不回：“出城，接韓將軍！”
......
幽州城外，三十里。
一支百余人的騎兵正沿著官道疾馳。
隊伍中間，一輛馬車顛簸前行。
趙暮云勒馬立于官道旁，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隊伍，一動不動。
身后的親兵們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馬車終于在趙暮云面前停下。
車簾掀開，慕容春華探出頭來，眼眶通紅，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王爺，末將……”
趙暮云擺擺手，打斷他，大步走到馬車前，掀開車簾。
車廂里，韓忠躺在厚厚的褥子上，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嘴唇干裂，瘦得脫了形。
身上纏滿了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
趙暮云看著他，久久不語。
良久，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韓忠的手。
那只手，冰涼，枯瘦，曾經握刀殺敵的手，如今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暮云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握著。
不知過了多久，韓忠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見趙暮云，愣了愣，嘴唇顫抖著，想要說話。
趙暮云搖搖頭，輕聲道：“別說話，好好養傷。”
韓忠張了張嘴，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句話：“頭兒……老韓……給你丟人了……”
趙暮云的手微微一緊，聲音沙啞：“不丟人。活著回來，就不丟人。”
韓忠的眼角滑下一行濁淚，嘴唇動了動，終于再次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趙暮云松開手，退出車廂，看向慕容春華：“路上怎么樣？”
慕容春華道：“韓帥的傷勢很重，但軍醫說沒有性命之憂。只要好好養著，能恢復過來。”
趙暮云點點頭，翻身上馬：“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