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章含殿。
早朝即將開始，文武百官依次入殿，按品級站好。
今日的朝會上，多了一道風景——龍椅兩側，各擺了一張小幾。
幾后坐著兩個孩子，正是胤政和匡胤。
百官們偷偷打量著這兩個孩子，目光各異。
有人欣慰，有人擔憂，有人好奇，有人暗暗盤算。
周弘站在文官之首，目光在匡胤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趙暮云站在武官之首，神色平靜，目不斜視。
“陛下駕到——”
陳洪尖細的聲音響起，百官跪倒。
趙暮云鞠躬行禮不跪。
胤稷邁步而入，登上御階，在龍椅上落座。
“眾卿平身。”
百官起身。
朝會正式開始。
今日議的，是北疆邊防的事。
有大臣奏報，北狄殘部雖然被擊潰，韓忠田慶兩軍追擊主力。
但仍有小股勢力在草原上游蕩，時不時騷擾邊境。
建議朝廷增派兵力，加強邊防。
胤稷聽完，看向趙暮云。
“趙王，你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北疆的事你最清楚。你怎么看？”
趙暮云出班，躬身道：“臣以為，增兵不是最好的辦法。”
胤稷眉頭一挑：“哦？”
趙暮云道：“北疆邊境線太長，增多少兵都不夠。而且兵多了，糧草輜重就要增加，耗費太大。”
“臣以為，最好的辦法，是以夷制夷。”
此言一出，殿上微微騷動。
胤稷問道：“如何以夷制夷？”
趙暮云道：“臣在幽州時，將三萬俘虜中的精壯男子編成了一支‘歸義營’，共五千人。”
“這些人熟悉草原地形，精通騎射，又和北狄殘部有血仇。”
“讓他們去打北狄殘部，比咱們的兵好用得多。”
“而且，他們用的是草原上的打法，搶了牛羊就是軍餉，奪了草場就是封地。”
“朝廷不用花一分錢，就能讓草原人自己打自己。”
胤稷沉默片刻，看向其他大臣。
“眾卿以為如何？”
周弘出班，躬身道：“陛下，臣以為趙王此計甚好。只是……”
胤稷問：“只是什么？”
周弘道：“只是這五千歸義營，到底是草原人。萬一他們養大了，反過來咬咱們一口……”
趙暮云道：“周大人放心，歸義營的糧草輜重由幽州供應，他們的家眷都在幽州城外，由咱們的人看著。”
“他們若是敢反，先死的是他們的老婆孩子。”
周弘沉默片刻，點點頭：“趙王考慮周全，臣無話可說。”
胤稷看向其他大臣，見無人反對，便道：“那就依趙王所奏。歸義營的事，由趙王繼續署理。”
趙暮云躬身：“臣遵旨。”
朝會繼續。
龍椅旁，兩個孩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
胤政小聲道：“匡胤，你父王真厲害。”
匡胤目不斜視，小聲道：“別說話。”
胤政吐吐舌頭，不再出聲。
可他的心里，卻記住了這一幕。
他的師父，那個站在朝堂上侃侃而談的男人，是趙王，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是他父皇最信任的人。
而那個人的兒子，此刻就坐在他身邊。
他忽然想起母后說的話——“你尊重匡胤，就是尊重他父王，就是尊重你父皇。”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匡胤，心中暗暗道：
真要這樣嗎？我難道不能自己做到？
……
朝會結束，百官退朝。
趙暮云走出大殿，周弘從后面追了上來。
“趙王留步。”
趙暮云停下腳步，轉過身。
周弘走到他面前，拱手一禮。
趙暮云還禮：“周大人有何見教？”
周弘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趙王，今日朝會上，您說的以夷制夷之策，確實是好計。”
“但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暮云看著他：“周大人請說。”
周弘道：“歸義營那五千人，畢竟是草原人。”
“他們現在怕您，是因為您手里有刀，有他們的家眷。”
“可萬一哪天，他們找到了比您更厲害的主子……”
他沒有說下去。
趙暮云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周大人的意思是，怕他們投靠別人？”
周弘點點頭。
趙暮云看著他，目光深邃。
“周大人放心，他們投靠不了別人。”
周弘一愣：“為何？”
趙暮云淡淡道：“因為這世上，沒有比本王更厲害的主子。”
說完，他拱拱手，轉身離去。
周弘當即呆在原地，久久不語。
……
御書房。
胤稷坐在案后，面前站著兩個孩子。
胤政和匡胤剛剛被叫來，不知道父皇（皇舅）要做什么。
胤稷看著他們，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今日朝會，你們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胤政率先開口：“兒臣看到，大臣們議事，各抒己見。父皇最后定奪。”
胤稷點點頭，看向匡胤。
匡胤想了想，認真道：“臣看到，周大人和臣父親，意見不一樣。”
胤稷眉頭一挑：“哦？怎么不一樣？”
匡胤道：“臣父親說，以夷制夷是好辦法。”
“但周大人擔心，歸義營的人會反。”
“父王說，他們有家眷在手里，不敢反。”
“周大人又擔心，他們會投靠別人。臣父王說，沒有比他自己更厲害的主子。”
他頓了頓，看向胤稷，小心翼翼道：“皇舅，臣父王最后那句話，是不是……有些狂妄？”
胤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匡胤，你父王那句話，不是狂妄，是自信。”
他站起身，走到兩個孩子面前。
“你們記住，在朝堂上，每個人說話，都有他的道理。”
“周大人擔心歸義營會反，是因為他是文官，想的是長治久安。”
“你父王說歸義營不會反，是因為他是武將，知道怎么管住那些人。”
“意見不一樣，沒關系。只要都是為了朝廷好，都是為了江山穩固，就可以議，可以爭。”
他看著胤政，目光嚴肅。
“政兒，你將來若是當了皇帝，要學會聽不同的話。不能只聽一種聲音，更不能只聽你想聽的聲音。”
他又看向匡胤。
“匡胤，你將來若是當了將軍，要學會說自己的話。但也要學會聽別人的話。”
“周大人那些擔心，不是沒有道理。”
兩個孩子齊聲道：“是。”
胤稷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去吧。下午還有功課。”
兩個孩子行禮告退。
御書房里只剩下胤稷一人。
他走回案后，坐下，望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奏折，忽然笑了。
這兩個孩子，倒是比他想象的要聰明。
尤其是匡胤。
那孩子，不僅聰明，還清醒。
知道自己的父王那句話有風險，敢當著皇帝的面說出來。
這份清醒，難得。
他拿起筆，繼續批閱奏折。
窗外，陽光正好。